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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安低着头笑，不敢笑出声，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又过了四日，队伍进了沙烟郡尽欢城。
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地面泛着灰白色的盐碱。
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山顶覆着薄雪。
风很大，卷着细沙打在马车厢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尽欢城没有城墙。
它依着一座矮山而建，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房屋层层叠叠，屋檐错落，青瓦与红墙交织。
山脚最热闹，客栈、酒馆、当铺、布庄挤在一起，招牌被风吹得晃荡。
往上去，建筑渐渐疏朗，能看到几座高大气派的楼阁，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
再往上，山顶有一座白墙青瓦的院落，四四方方，被高墙围着，看不分明。
尽欢城竟是依山而建的，并不是平地……
说真的，很漂亮。
队伍在山脚停住,当地百姓远远避开，没人围过来看热闹。
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站在街边，腰里别着刀，目光从马车上滑过，又滑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女人从山腰快步下来，身后跟着六个年轻姑娘，都穿着同色同款的白底蓝边劲装。
女人停在马车前三步远的地方，抱拳。
“尽欢城知客程姑，奉城主之命，恭迎天使。”
陆沉骁下了马车，还了一礼。
罗大监从后头的马车下来，笑眯眯行礼道：“许久未见了，程姑姑，陛下很是惦念长乐公主，特派咱家送赏。”
宫女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出。
程姑点点头回礼，并没有跪，只是微微欠身，接了礼单。
沈亦安跟在陆沉骁身后，大咪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车顶跳下来了，走在他左手边，虎头刚好到他腰的高度。
程姑的目光在大咪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城主已在院中等候，二位世子请。”
她转身带路。
六个年轻姑娘分列两侧，等陆沉骁和沈亦安走过，才跟上。
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山脚的热闹渐渐落在身后。
越往上越安静，风的声音越清晰。
路边种着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
半山腰那几座楼阁之间有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尽欢”二字，笔画圆润，没有棱角。
过了牌坊，路面变宽，石板换成了大块的青石，缝隙里长着枯草。
程姑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住。
门开了。
正对着门是一道影壁，上面画着大幅的山水，笔墨浓淡相间。
绕过影壁，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铺着灰白色的石板。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枝桠四散开去，占了半个院子的天。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但却也能看出其年少时必是一位绝世美人。
眼角有很轻微的细纹，嘴唇不厚不薄抿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重不轻，像在打量一件还算喜欢的瓷器。
“长乐公主。”陆沉骁行了个晚辈礼。
沈亦安跟着行礼。
长乐公主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大咪身上。
“展惊鸿呢？”
“车顶。”陆沉骁说。
长乐公主没再问了，她抬手示意：“进来坐。”
正厅不大，摆设也很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随性”二字，角落里有一盆矮松，修剪得很整齐，叶子却有些发黄。
程姑带着姑娘们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长乐公主在主座坐下，指了指两侧的椅子。
“坐。”
陆沉骁没坐，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圣上有旨。”
长乐公主看了那卷轴一眼，没起身，也没跪。
“念吧。”
罗大监站在陆沉骁身后半步，脸色变都没变一下，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陆沉骁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大意是皇帝感念长乐公主镇守北境、护佑一方之功，特赐金银绢帛若干，并遣世子陆沉骁前来问安。
长乐公主听完，点了点头。
“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陆沉骁没动。
“还有一道秘旨。”
长乐公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亦安一眼。
“那让他们出去。”
沈亦安识趣乖乖起身，正要往外走，陆沉骁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必。”陆沉骁看着长乐公主，“他在，无妨。”
长乐公主没再说什么。
陆沉骁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轴，没有展开，放在长案上，往前推了半尺。
长乐公主没拿。
“说吧。”
陆沉骁顿了一下。
“圣上想请城主派两名习双修心法的女弟子入京。”
长乐公主没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又盖上了。
“他身体撑不住了？”
陆沉骁没应声。
长乐公主把茶盏放下。
“双修心法续命是涨修为间接达成，他以为这是仙丹？”
陆沉骁垂下眼，并没有接话。
“圣上想试试。”
长乐公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试试……也罢。”
沈亦安坐在椅子上，没动。
大咪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挤了进来，走到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沈亦安把手放上去，没揉，就那么放着。
屋内沉默了好一阵。
长乐公主开口：“告诉他，双修续命有用，但治不了积劳成疾心肌受损，撑死了续个一年两年，修为到不了九品，该死还是死。”
陆沉骁点头：“臣会转达。”
长乐公主摆了摆手。
“人我这儿有，明天让程姑带你们挑，今晚你们住下，东跨院的屋子收拾好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展惊鸿住西跨院，让他把自己院子里的雪扫了，别指望我的人伺候。”
门开了没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沈亦安还坐在椅子上，大咪已经把整颗虎头都压在他腿上了，沉甸甸的。
陆沉骁把圣旨收好，塞回袖中。
沈亦安一边揉着大咪虎脑袋，一边轻声询问：“你师傅和公主关系不太好？”
陆沉骁想了想：“他说是年轻时欠了债。”
沈亦安没追问。
第63章 惊鸿师傅的债
长乐公主的消息好像很灵通。
沈亦安和陆沉骁是安排在一个院子里的。
雪簌簌落下，风吹动浮雪。
北方天干，连雪都是与南方不同的。
沈亦安为了全自己病弱的名头，路上已经尽量猫在马车里了，即便一时落榻，也感觉不到丝毫睡意。
午歇于他这会儿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沈亦安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不大，铺着青砖，墙角堆了几口陶缸，缸里种着荷花，只剩枯茎立在冰碴子里。
再往外是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看不清楚西跨院的情形。
大咪趴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前爪交叠，下颌搁在爪背上，眼睛闭着，尾巴偶尔扫一下，把落在身边的浮雪扫开了。
陆沉骁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走过来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也没说话。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静静看着外头似乎毫无变化的景致。
院子里有人敲门。
短促的两声，不重。
大咪睁开眼，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又闭上了。
陆沉骁松开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丫鬟端着食盒，低眉顺眼的，说程姑道二位世子一路辛苦了吩咐送来的茶水点心。
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摆好点心，退了出去。
说是茶水点心，其实咸甜口的都有，还有肉脯肉干梅子蜜饯。
都做得很小巧，粗犷些能一口一个。
慢慢悠悠吃到一半，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不同于大咪的呼噜声——比大咪的粗，也远。
从西跨院那个方向来的。
陆沉骁动作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初，将点心丢进嘴里，替沈亦安添茶。
“惊鸿师傅在练功。”他说。
沈亦安点点头，没说话。
自从惊鸿师傅与他们汇合，他便装起了乖巧病弱小媳妇儿。
身边有一个半步宗师的枪仙，还入住了九品巅峰强者长乐公主的地盘……
哈……异能吗？
不那只是自愈蕴养身体的一股生机，它绝对绝对绝对没有其它功能！
不过少了异能感知，沈亦安多少还有点不习惯，于是不自觉又依赖了陆沉骁几分。
“我去看看师傅。”
他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穿上，“你先歇着，不用等我。”
沈亦安点了点头。
陆沉骁走到门口，又回来，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很轻。
他感觉到了，于是自然而然的安抚。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亦安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茶，看着门开门关。
大咪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挪到了窗根底下，他能看见它的背脊，银白色的毛在不强的日光下竟泛着冷光。
呼噜声还在，不急不慢的，莫名让人安心。
他把茶盏放下，走到窗前。
大咪的耳朵转了一下，没回头。
沈亦安直接翻窗出去，落在大咪身侧，双手并用撸起虎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木系异能的原因，大咪对他很友好很有耐心。
天渐渐暗了。
风里有酒味。
是从西跨院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混着雪和松木燃烧的烟气，一阵一阵的。
陆沉骁回来时身上也带着这股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冷风吹散了些，才推门进来。
外袍搭在臂弯，发梢还湿着。
“师傅窖藏的寒刃香启了一坛。”
沈亦安嗯了一声，把手里凉透的茶倒了，重新斟了一杯推过去。
陆沉骁没喝：“我先烘去寒气。”
他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正要端起茶盏，丫鬟这时候敲门。
依然沉稳‘笃笃’两声，不重。
陆沉骁说进来。
丫鬟提着食盒，低眉顺眼，把菜一碟碟摆上桌——炙鹿肉，菌子汤，一碟子酸菜，一碟子乳饼，两碗梗米饭。
摆完福身行礼退出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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