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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继续说:“陆世子昨日带进宫的那两个女子已经安置妥了,陛下很满意,世子不必挂心。”
说完笑了笑,欠了欠身,带着小太监走了。
沈亦安站在正厅门口。风小了些,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青砖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朗月居。
墨竹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药材匣子,走得小心,怕滑。
午后的光景。
沈亦安靠在榻上翻书,翻了三四页,没看进去,搁在膝上。
矮柜上的茶凉了,他没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发苦,涩味留在舌根上。
窗外的槐树上,雪化了大半,枝桠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水滴从枝头落下来,落在青砖上,溅开一小朵水花,他盯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书。
傍晚,陆沉骁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冷风先灌进来。
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大氅,肩上落着雪,有的还没化。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放在矮柜上:“太医院新配的伤药,对内力透支的恢复有好处。”
瓶身搁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亦安拿起来。
瓶身是温的,不知道是被体温捂热的还是一路揣在怀里。
他看了陆沉骁一眼。
陆沉骁没看他,在椅子上坐下,大氅没解,领口还竖着。
“用了饭再走?”沈亦安问。
“不了。”
陆沉骁拒绝:“母亲还等着。”
沈亦安把白瓷小瓶放回矮柜上,瓶身贴着木面,又一声轻响。
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爆出一粒火星,落在灰烬里,暗了。
陆沉骁站起来,看了沈亦安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经意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靴子踩在砖地上,步子不急。
沈亦安没送,坐在榻上,听着那几步声响。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几下。
门关上,脚步声从院子里往外走,过了影壁,听不见了。
沈亦安把白瓷小瓶从矮柜上拿起来,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
屋顶的横梁上有一道细纹,弯弯的,从东边延伸到西边,他看了一会儿,闭了眼。
他不知道还要怎么哄陆沉骁。
唉,老实人生起气来真叫人头疼,也不是那么可爱了。
次日,八皇子来了。
姬景昭进门的时候,沈亦安正靠着榻,手边搁着那只白瓷小瓶。
姬景昭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锦袍,头发束着金冠,面容比离京前瘦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
他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沈亦安一眼。
“表哥瘦了。”
“路上颠簸,没什么胃口。”
姬景昭点点头,没再问了。
沈妃那边也差了人来。
来的是沈妃身边的老嬷嬷,穿着一件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说娘娘惦念世子,让世子好好养着,不必急着进宫谢恩。
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把食盒和茶包递给墨竹,食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茶包用黄纸裹着,纸上印着“御贡”两个字。
沈亦安应了,让墨竹收了。
姬景昭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没喝。
茶汤上浮着一层细沫,慢慢散开。
沈亦安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话就说。”
姬景昭把茶盏放下:“父皇的身体不太好。”
沈亦安没接话。
“那两个女子的事……”
姬景昭顿了一下没说完。
沈亦安靠在榻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是续命用的,不能出任何差错。”
侧头:“此言何意?”
“那两个女子是陛下的人,不是谁的棋子。”
沈亦安的声音不高:“不能争,不能斗,更不能害。她们的命和陛下的命连着,动她们就是动陛下。”
姬景昭笑了笑。
“表哥多虑了,没人敢动父皇的人。”
沈亦安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早上泡的,早凉了,苦味重得像药。
姬景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回宫了,父皇还等他批折子。
沈亦安说好。
姬景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亦安等着。
姬景昭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说:“表哥好好养着,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沈亦安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沈亦安把白瓷小瓶从枕头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瓶身是凉的,凉意从掌心往手指尖上爬。
他握了一会儿,放回去。
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一下一下,沙沙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日子过着,沈亦安把听风叫了回来。
听风回来时穿着灰布棉袍,脸上比离京前多了道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新长出来的肉是粉色的。
领了命令,第二天便站在了书房里,他垂着手,把京里这阵子的事一件一件说了。
谁家升了官,谁家被参了,哪两个官员在街上动了手,哪家铺子关了门。
沈亦安听着,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
听风说完,他点了点头,让听风继续盯着,别惊动任何人。
又养了二十天。沈亦安每天早上起来先运功,内力从丹田往外走,经脉里空荡荡的,像是冬天干涸的河床。
他引着内力走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异能藏在经脉更深处,比内力更难聚拢。
他闭着眼,感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生命力,细细的,像一根蛛丝。
他慢慢伸手用异能去够,够到了,每天只吸取一点。
槐树的枝桠上很晚才冒新芽。
陆沉骁隔几天来一次。
来的时候带东西——有时是一包药,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
他坐在椅子上,沈亦安靠在榻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
沈亦安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
沈亦安问他府里好不好,他说好。
茶凉了,沈亦安给他续上,他不端起来。
坐一会儿,站起来,说该回去了。
每次走到门口,靴子踩在门槛上,就顿一下,走了。
沈亦安一次也没送。
第75章 他想让他疼
戚文思来了。
拎着两壶酒,一包卤味。
他把油纸包拆开,卤牛肉切得大块,牛筋连着肉,酱色很深。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石桌上铺着一层薄雪,被酒壶底烫化了,洇出两个湿印子。
戚文思说武举的事,说今年报名的比往年多了三成,有几个好苗子,其中一个刀法极好,连他都想会一会。
他说得兴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在嘴里嚼着,含混不清。
沈亦安听着,偶尔嗯一声。
酒喝了两壶,戚文思没醉,但话更多了,说小武官不好当,说又要早起,说他娘又开始给他张罗亲事了。
沈亦安给他倒酒,他端起来喝了。
戚文思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大氅裹紧,说改日再来。
沈亦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巷口。
风停了,槐树上的新芽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沈亦安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的异能恢复了。
他能感知到大半个京都的草木,墙根的青苔,砖缝里的草芽,哪家的迎春开了第一朵花,以及七皇子府那棵莫名枯萎的蔷薇花。
真得好好哄哄陆沉骁了……
唉,还想回京便讨回债来,这下……
沈亦安想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他让墨竹去镇国公府送了一张帖子。
没写字,帖子里夹着一片槐树叶子,嫩绿色的,刚冒出来。
墨竹回来的时候说陆世子接了,没说话,把帖子收进袖中。
傍晚陆沉骁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亦安正坐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茶是刚泡的,热气往上飘。
陆沉骁在椅子上坐下,大氅没解。
沈亦安把茶盏推过去。
陆沉骁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沈亦安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陆沉骁没抬头,沈亦安蹲下去,视线和他平齐。
“还在生气?”
陆沉骁没说话。
沈亦安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沉骁没躲,也没回握。
沈亦安把手覆上去,指尖搭在他指缝间,陆沉骁的手很凉,从外面进来还没缓过来。
沈亦安握了一会儿,陆沉骁的手慢慢暖了。他抽出来,站起来,把大氅从陆沉骁肩上解下来,搭在架子上。
“吃了再走。”
陆沉骁没应,但也没说不了。
墨竹端了饭菜进来,摆了一桌子。
沈亦安坐在陆沉骁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陆沉骁端起来吃了,嚼得很慢,没说话。
沈亦安也没说话。
除了气氛还是有些冷,看着倒是温馨。
两个人对坐着,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
吃完饭,墨竹收了碗碟,带上门出去了。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
沈亦安坐在榻沿上,陆沉骁还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沈亦安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陆沉骁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他圈在里面。
陆沉骁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动了一下。
陆沉骁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沈亦安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走过去,让九品掐着脖子。”
陆沉骁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用藤蔓缠着我的脚。”
沈亦安没动。
陆沉骁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重,但刚好卡着,不让他动。
“你说一炷香,那柱香里,你被人拎着衣领拖在地上走。”
沈亦安看着他,陆沉骁的眼眶红了。
沈亦安把手腕从他掌心里转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进去。
陆沉骁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感觉不到。
沈亦安把他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陆沉骁的指尖碰到他的脸颊,凉了一下,又缩回去,沈亦安按着他的手背,没让他缩。
“下次不会了。”
陆沉骁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没说话。
沈亦安松开他的手,直起身,把大氅从架子上拿下来,披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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