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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池缓步走到他身侧,再次轻轻扶着他的胳膊,一点点纠正他的姿势。
廖禹乖乖站着不动,任由沈清池调整,方才的急躁劲儿散了个干净,只剩满心的认真。
沈清池手指轻轻按在他肩胛骨上,往下压了压,“这里,发力。”
廖禹屏住呼吸,顺着那道力拉开弓弦,箭“嗖”地飞出去,扎在靶子外圈,比之前稳了不少,但还是偏。
赵元朗靠在旁边那棵老槐树上,嗑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行啊,有高人指点就是不一样。再来几箭,说不定能追上我方才那一箭。”
廖禹回头瞪他:“你闭嘴。”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又搭了一支箭。
这一回沈清池没再碰他,只站在一旁看着。
箭飞出去,比方才更偏了些。
廖禹讪讪地放下弓,揉了揉肩膀,回头冲赵元朗喊:“你来你来,你行你上。”
赵元朗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拍拍手走过来,拿起弓搭箭拉弦,动作比廖禹流畅得多。
箭飞出,稳稳扎在靶子内圈,他得意地回头:“看见没?这就叫天赋。”
廖禹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沈清池站在一旁,看着那支扎在靶子上的箭,忽然开口:“我也试试。”
廖禹扭头看他:“这个弓有点重,你换个轻点的。”
“好。”沈清池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轻些的弓,掂了掂分量,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动作不快,却很稳。
廖禹和赵元朗都住了嘴,看着他搭箭、拉弦。
沈清池的姿势跟方才教廖禹时一模一样,肩沉肘平,背脊挺直,箭搭在弦上,纹丝不动。
赵元朗低声嘀咕:“他这架势,看着不像不会啊……”
话落,箭飞出去了。
稳稳扎在靶子内圈,跟赵元朗方才那箭只差半寸。
靶场安静了一瞬。
廖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元朗刚拿出的瓜子又掉了。
沈清池放下弓,廖禹才回过神来,嗓门都高了八度:“你不是说不会吗?”
沈清池:“没射过,确实不会。”
廖禹指着靶子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这叫不会?”
沈清池没解释,又从箭壶里抽了一支箭。
这回他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些,搭箭、拉弦、松手,一气呵成,箭飞出,扎在方才那支旁边,又近了半寸。
赵元朗凑到廖禹旁边,压低声音:“你媳妇以前真的没射过箭?”
廖禹瞪他一眼:“什么我媳妇,别瞎叫。”
赵元朗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嘴硬吧”。
沈清池射完第二箭,手臂垂下来,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力气确实不够,第二箭的准头比第一箭好了,可拉弦的手已经开始发颤。
他又拿起一支箭,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拉弓——这次拉到一半就停了,手臂抖得厉害。
廖禹看见了,连忙走过去:“行了行了,别逞强。”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弓。
沈清池没松手:“再试一次。”
廖禹又不好硬抢,只能站在旁边,万一他拉不动还能搭把手。
沈清池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弓弦拉到满,箭飞出,这回偏了些,扎在靶子外圈,但比起廖禹方才那些歪歪斜斜的箭,还是强了不少。
廖禹看了看沈清池面前那三支稳稳扎在靶上的箭,幽幽叹了口气:“没天理。”
赵元朗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也有今天。”
廖禹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转头对沈清池说:“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别把手拉伤了。”
沈清池放下弓,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头。
三人收拾了弓箭往回走。
赵元朗走在前头,还在回味刚才那几箭,回头冲沈清池说:“后天冬狩,你骑射还是步射?骑射的话,得先练练骑马。”
沈清池想了想:“步射吧,骑马不太会。”
赵元朗一拍大腿:“那正好,我跟廖禹骑射,你步射。三人一组,两项都报了,哪个拿分都行。”
廖禹听见“骑射”两个字,脸就垮了。
他方才站着不动都射不好,还骑马,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赵元朗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别怕,到时候你负责骑马就行,射箭交给我。”
廖禹拍开他的手:“你可别小瞧我?”
赵元朗呵呵一笑,没接话。
三人走到讲堂门口,赵元朗先进去了。
廖禹走到沈清池身边,想去拉他手,:“你手没事吧?”
沈清池摊开手掌,虎口处红了一片,是方才拉弓磨的。
廖禹皱眉:“都红了,你也不说。”
沈清池把手缩回去:“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廖禹看着他那副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上来了。
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疼了不说,累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上回沈清池给他上的药,他顺手揣在身上的。
“伸手。”
沈清池看着他,没动。
廖禹直接拉过他的手,拔开瓶塞,往掌心倒了点药膏,轻轻涂在那片红痕上。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沈清池垂着眼,没说话,也没抽手。
涂完了,廖禹把瓶塞塞回去,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回头自己再涂涂。”
沈清池低头看着那只小瓷瓶,把它收进袖子里。
两人并肩走进讲堂。
赵元朗已经坐好了,冲他们挤了挤眼。
廖禹假装没看见,在沈清池旁边坐下,把书本摊开,看了一会,又开始打瞌睡。
第45章 怎么突然管起我来了?
他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快要磕到桌面的时候,胳膊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廖禹迷迷糊糊睁开眼,侧头看。
沈清池目视前方,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廖禹以为是自己错觉,又趴回去。
还没合眼,胳膊又被碰了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些,不像是无意的。
他扭头看沈清池。
沈清池终于侧过脸,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好好听课。”
廖禹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饭桌上沈清池答应廖知谦的那句话:“我陪着他一同温书、听讲,他定会慢慢上心的。”
当时听着以为是客气话,没想到他是当真的。
廖禹坐直了些,把快滑到地上的书捡起来,翻到老先生正在讲的那一页。
上面的那些句子拆开来每个字他都见过,拼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他盯着看了片刻,眼皮又开始往下坠。这回他学聪明了,用手撑着腮帮子,假装在思考。
撑了一会儿,手肘一滑,脑袋猛地往下一沉,差点磕在桌沿上。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额头。
廖禹整个人顿住了。
沈清池的掌心微凉,贴在他额头上,把他那颗往下坠的脑袋扶正了。
廖禹彻底清醒了。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老先生的方向,强迫自己认真听课。
沈清池收回手,继续翻书。
后侧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赵元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用书挡着脸,笑得快要抽筋。
廖禹回头瞪了他一眼,赵元朗连忙把脸埋进书里,肩膀还在抖。
老先生讲完了《春秋》的一章,喝了口茶,又翻开下一卷。
廖禹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笔画开始变形,一个一个往外扩散,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他的眼皮又沉了。
这次他没敢趴下,也没敢撑腮帮子,两只手按在书页上,硬撑着。
可脑子已经不转了,眼前的字从一个个变成一团团,从一团团变成一片片,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墨迹。
沈清池侧头看了他一眼。
廖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眨了,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散着,魂魄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沈清池犹豫了一下,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廖禹一个激灵,猛地坐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扭头看沈清池,沈清池已经收回目光,低头在书上写批注,笔迹工工整整,连个停顿都没有。
他把书翻到老先生讲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又撑了一刻钟,老先生终于放下书卷,说了句“今日就到此处”。
讲堂里响起一片收拾书本的声音,廖禹如蒙大赦,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一口气。
赵元朗从后面过来,笑得一脸暧昧:“你方才那样子,跟被先生点了穴似的,一动不敢动。”
廖禹没好气地拍开他的脸:“滚。”
赵元朗也不恼,又凑过来,小声说:“沈清池对你可真上心,方才你打瞌睡,我看见了,他拍你那一下,跟管小孩似的。”
廖禹耳根热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关你什么事?好好练你的箭去,后天冬狩别给我丢人。”
赵元朗哈哈笑着,收拾东西走了。
讲堂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廖禹和沈清池。
廖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
沈清池还在收拾书本,把方才写的批注一页一页夹好。
廖禹开口:“你方才干嘛拍我?”
沈清池边夹书页边回答:“你打瞌睡。”
廖禹眉头皱得紧紧的,满是疑惑地盯着他,“以前在讲堂上,我哪次不是睡完整堂课,你从来都不管我,还特意帮我挡阳光,悄悄把外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由着我睡。怎么今天突然就管起我来了?”
他实在想不通,沈清池前后的态度差得太多了。
沈清池:“昨日你父亲特意嘱托我,盼你能在课业上多上些心,别再整日浑浑噩噩荒废时光,我答应了他。
再者,你并非愚笨,反倒很聪明,只是心思从来没放在书本上罢了。只要你肯静下心来用心学,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功课定然能做得很好。
所以从今日起,我会监督你,课堂上好好听课,课后我也陪着你一同温习,不许你再像从前那样肆意睡觉混日子了。”
廖禹听完,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紧接着又垮下来,一脸苦相,垮着肩膀哀嚎:“不是吧沈清池,我拿你当最好的哥们,你居然真要听我爹,监督我念书?”
他说着又趴回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地指着摊开的书本,抱怨道:“你是不知道,我一看见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一听老先生讲那些枯燥的之乎者也,就跟听催眠曲似的,脑袋立马就昏昏沉沉的,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想不睡都难啊!这课对我来说,比练箭累十倍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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