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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地西侧支着一个遮阳的凉棚。
林春分今日换了一身利落干净的短打,提着一顶草帽,正用脚尖拨弄着地头的小草。谢砚缓步走过去,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身前,替他遮去了大半刺目的日光。
“地里好玩吗?”谢砚低头,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骨节分明的手顺势接过林春分手里的草帽,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林春分抬眼看他,见他正正经经地做着这般体贴的举动,唇角勾了勾,好笑地眨眨眼:“谢大人,周大人可在那边看着呢,您这般躲懒,仔细他扣你的俸禄。”
“无妨。”谢砚眉眼温和,眸子里倒映出林春分一人的影子,“本官这是在照料梓州的功臣,想必知府大人知晓了,非但不会怪罪,还要赏本官几两碎银。”
看谢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林春分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这段时间来的劳累仿佛在这一笑里散了大半。
凉棚下头,周秉谦父子三人站成一处,正低声核对着一会儿称重记录的章程。方思远则优哉游哉地立在几人身侧,手里的折扇摇得不紧不慢,一双眼睛不时在谢砚和林春分身上打转,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
再往凉棚深处的竹椅瞧去,周崇瑜的夫郎沈念,与方思远的夫郎贺清沅,两人正并肩坐着。
沈念手里绞着细绢帕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外头,小声道:“清沅,你瞧外头那黑压压的人,我瞧着心里都有些发慌,也不知这稻子究竟能收多少。”
贺清沅性子稍沉稳些,伸手拍了拍沈念的手背,宽慰道:“放心吧,有春哥儿在,出不了岔子。你瞧方思远那没正形的样子,要是真有什么急事,他早就跳脚了。”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见方思远正偷偷摸摸从桌上顺井水镇过的果子吃,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心头的紧张也散去了几分。
今日这场开镰,惊动的人委实太多。
城里那些平日里极有脸面平常人请不动的乡绅大户,今日也尽数派人到了场。这起子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爷们,此刻全然顾不得泥土污了缎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地头瞧。
陈金桃与林二柱今日特意换上了新做的不见一丝褶子的新衣,有点紧张却又满是自豪地站在后方。
陈金桃扯了扯林二柱的衣角,低声念叨着:“老头子,你把背挺直了,今儿个可是咱们春哥儿的大日子,别缩手缩脚的让人瞧了笑话。”
林二柱赶忙挺直了背,嘿嘿一笑:“诶,听你的。我就是瞅着这么多大官,心里有些没底。”
柳玉茹亦静静候在侧,她是个心思细,见林春分被日头晒得有些眯眼,便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替他挡去另一侧的太阳,眼神里全是慈爱。这两个母子,给他把太阳遮完了。
林春分感觉到了头顶的阴凉,回头见是柳玉茹,连忙甜甜一笑:“谢谢柳姨。”
柳玉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方寸,声音极轻:“好孩子,去吧,大伙都等着你呢。”
在他们身后,林来福生得高大魁梧,闷葫芦似的闭口不言。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带刀,他便带了一根长木棍,如一尊铁塔般在凉棚外围打桩立定,冷着一张脸,生生将那些不断往前拥挤的嘈杂人流隔绝开来。有个小胖子试图钻空子进去,被林来福瞪了一眼,吓得立马缩回了亲娘身后。
稻田外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除了城里的富户,周边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乡民,几乎将田埂踩塌了去。上千双沾满风霜与期待的眼睛,此刻齐刷刷地锁在凉棚中央。大景朝的平民百姓能不能翻身,全在这林小菩萨的一句话里了。
林春分站在万众瞩目之中。
他独自严守着灵泉的秘密,兜兜转转,为的便是瞧一瞧这古老大地上的温饱。他看着那一双双满含期盼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的燥热生生压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谢砚一眼,谢砚对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支持与笃定。
林春分心中大定,迎着漫天碎金般的烈日,上前一步,清亮的声音裹挟着力道,陡然响彻田野:“大伙儿辛苦了,今儿个老天爷赏脸,咱们——开镰!收稻!”
早在大半月前便由府衙层层筛选出来、身家清白身手利落的几十名农户,闻声当即解开腰间的汗巾,高声应喝:“得令!”
响亮的号子声里,汉子们齐刷刷地跨入试验田中。手中那使惯了的镰刀在烈日下晃过一道道森冷的银芒,手起刀落,粗壮的稻秆发出一阵阵生脆的断裂声。那一捧捧重得险些坠断秆子的稻穗,转瞬间便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田垄两侧。
刹那间,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城郊田野,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庄重与安静。
无论是贵为知府的周秉谦,还是围在外脚、衣衫褴褛的贫困户,全都凝神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风过金浪,空气里尽是稻谷爆开的微苦清香。
大颗大颗的热汗顺着众人的额角砸进脚下的泥泞,在这一片死寂般的期盼与守望中,竟无一人抬手去擦。所有人连汗珠滴落都不曾留意,只安静地注视着那不断倒下的金色丰碑,静候着大景朝这桩惊天福泽的揭晓。
第171章 上称!
四块试验田,每块不过一亩见方。
在几十个手脚利落的精壮农户合力劳作下,不过个把时辰,地里的金黄便被齐刷刷地收了干净。那些割下来的稻秆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田垄两侧,放眼望去,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在烈日下散发着浓郁的稻香。
林春分指挥着后头的衙役和帮工:“手脚都仔细些,把那稻床都抬上来吧。”
汉子们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当即大声应喝着,两人一组,将早已备好的稻床稳稳当当搬到了地头。
这稻床统共四个,样式极特别。打眼瞧去,就像是个四方的大木盆,上头开着个大口。除了面对脱粒的那一面空敞着,其余三面都用细密的竹席严严实实围了一圈。
“一田一床,各自搭把手,开始吧!”农官甩开膀子,高声吆喝。
精壮的汉子们两人一班,配合极默契。他们一人抓起一捆沉甸甸的稻子,咬紧了牙关,在稻床上使劲一掼,复又一扯。
“啪!啪!”
生脆的脱粒声此起彼伏,带着极有节奏的律动,在空旷的城郊田野上回荡。
正午的日头越发毒辣,热浪滚滚,汉子们脊背上的汗水连成了线,顺着黑黝黝的皮肤不停往下滴落,砸在谷堆里,落在泥土里。却无一人叫苦,反而个个脸上带着一股要拼命的狠劲。
转眼到了午饭的时辰。
城里醉仙楼特地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被帮工用担子挑着,一筐筐搁在凉棚底下。可打稻谷的汉子们像是憋着一口气,手里挥舞的动作片刻不歇,连看热闹的百姓也不回家就守在地头,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所有人满心惦记着收成,根本无人有心思去吃。
林春分见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心里对产量自然是有底的,可这些人不吃不喝,情绪绷得太紧。若是一直这样熬着,等会儿结果出来骤然大喜,这人怕是要在太阳底下低血糖晕过去。
“行了,都先停一停,把手里的活计放放。”
林春分上前去,伸手夺过一个汉子手里的水稻“周大人和谢大人都在这儿守着呢,少不了大伙的工钱。先把饭吃了,要不然一会儿出了结果,你们激动得晕过去,我们可不负责啊。”
农户们憨厚地笑了起来,在林春分的极力催促下,这才有些不舍地坐在田埂上,胡乱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双双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稻床。
林春分转过头,又对一旁的带刀衙役吩咐道:“去蒸几车馒头来,给围在田边的百姓分一分。”
“春哥儿心思细,连百姓都顾全了,不怨他在梓州府名望高。”方思远站在后方赞了一句。
林春分斜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复又招呼林二柱:“爹,你们去后面支几口大锅,多化点消暑丸,给大伙儿分下去。别地里的水稻改良成了,百姓倒先中暑倒下了。”
陈金桃当即招呼着柳玉茹和林二柱:“老头子,柳妹子,咱们赶快回去。春哥儿说得对,这消暑汤水可耽误不得,人命关天。”
柳玉茹应了一声,心思细致地替林春分理了理凉棚的竹帘,挡去了一抹斜射进来的日光,这才随同陈金桃两口子,急匆匆赶回旁边的住处去熬煮消暑丸子水。
待田埂外的百姓都吃上了热乎的馒头,喝下了化着消暑丸的凉水,整个人群才从方才的燥热里缓过劲来,场面一时间井然有序。如此这般折腾,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日光微微偏西,带着沉甸甸的金色。四个稻床前的庄稼,终于全数脱粒完成。
金黄剔透的谷子在席子上堆成了几座小山,粒粒饱满,在日头下闪着诱人的碎光。
“称重!依次上秤!”
农官扯着嗓子大喊,这一声,瞬间将全场的气氛拉到了最绷紧的那根弦上。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
“①号田,起秤!”
两个粗壮的衙役抬起扁担,粗大的秤杆在半空中晃了晃,秤砣在刻度上划过,定盘星停住。
“回大人,①号田,四百三十八斤!”
周秉谦眼里的热烈不减,点了点头。往年梓州府最肥的水田,亩产固定也就在四百斤上下。这①号田比起普通稻田,小幅增产了一成,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紧接着是②号田。
“②号田,四百四十二斤!”
现场没有太大的波澜,乡绅们低声交头接耳,这两块地的收成虽算得上良田,但还不至于让人惊世骇俗。
“下一个,③号田上秤!”
农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颤音。这③号田收割时,他们便觉得那谷粒比前两块田要饱满得多,而且装筐的时候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
衙役们咬紧了牙关,两个壮汉合力,竟是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才将那大箩筐的谷子抬了起来。
秤杆高高翘起。
农官拨弄着秤砣,手指头止不住地哆嗦,一双眼睛定在刻度上。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整个人如遭雷击,竟是当场傻在了那里,半晌没发出声音。
“多少斤?你倒是报啊!舌头短了不成!”周秉谦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那模样恨不得自己抢过秤杆来看。
农官“噗通”一声跪倒,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回……回大人!③号田……六百五十斤!足足六百五十斤啊!”
此言一出,方才还死寂一片的田野,瞬间如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轰然炸响。
“增产了六成多?!这怎么可能!一亩地能出六百五十斤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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