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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当夫子。”谢砚微微抬眼,眼里含着一丝温和的宽慰,“知府衙门管吃管住,每日另拨五十文的工钱。几位大叔只管将春哥儿教给你们的那些法子,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便是。”
“管饭!还拿工钱!”老农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领头之人当即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请谢大人放心!衙门里的差爷们都这么帮衬着,老汉绝不丢咱们梓州府的脸,更不能丢了林小菩萨的脸面!”
“老哥,听说了吗?咱们这次来,是学那什么‘堆肥之法’的。”一个从邻近昌宁府赶来的老农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嘛,还是巡抚大人心善,不然我们哪里有机会来梓州府啊,自己镇上都出不去。”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农人长叹了一口气,眼里却闪烁着极为热切的光芒,“要我说,咱们这次都是沾了那位‘小菩萨’的光。”
堂内正热闹着,堂后的帘子一挑,一身正七品通判官服的谢砚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冷,通身的气度沉稳内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见半点波澜,叫人瞧不出半点深浅。原本有些嘈杂的后堂在谢砚走出来的瞬间,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在谢砚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同样有些紧张的本地老农。
“诸位不必拘束。”谢砚在主位上坐定,“宋大人一心牵挂西川民生,特地让本官主持这次的学习。本官在梓州挑选了几个最擅长堆肥的庄稼好手,接下来的半个月,便由他们来当你们的授课夫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梓州府的城郊便热闹了起来。
除了每日扎在肥堆里记要领,谢砚还特意让夫子们领着这帮人去参观了梓州府如今的招牌——改良水稻田和高位筒车。
这一参观,所有外府来的学员都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正是初夏时节,稻田里绿浪翻滚,那水稻长得比旁处的足足高出一个巴掌,穗子虽然还没完全抽出来,但那粗壮的秆子已经昭示了秋日的丰收。
渠水在田间欢快地流淌,不远处的河道上,巨大的高位筒车正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重声响,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将清澈的河水不知疲倦地送往高处的旱地。
“这、这莫不是神仙手段?”一个从昌宁府来的老农一屁股跌坐在田埂上,瞅着那高耸入云的筒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有这稻子,怎么能生得这般壮实?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福地!”
一群人又是摸稻秆,又是看水渠,眼睛一个比一个红。在他们的认知里,种地就是靠天吃饭,何时见过这般近乎神迹的手段?
旁边引路的梓州老农见状,得逞地嘿嘿一笑,神气活现地扬起下巴:“神仙手段?这也是人琢磨出来的!看到那水稻没?看到那筒车没?全都是咱们梓州府的小菩萨,一个人窝在屋里不眠不休折腾出来的!”
“小菩萨?”
“就是前几年送咱西川药丸子、救了咱性命的那个林小菩萨?”
一时间,田埂上热闹非凡。这群农人前几年遭灾时就承了林春分的情,如今又见到了这能让人顿顿吃饱饭的逆天法子,心里的崇敬登时如滔滔江水。
“夫子!那林小菩萨如今可在城里?俺们求见奇人一面!”
“对啊!俺们想给小菩萨磕个头,亲口道声谢!”
众人群情激奋,那老农有些为难地抓了抓脑袋:“小菩萨前几日回青山村老家了。”
“去老家了?那青山村离这儿多远?俺们现在就收拾包袱寻过去!”
这群庄稼汉子一根筋,当下就嚷嚷着要出城去青山村找人。
谢砚刚巡视完农田回来,便在田垄旁被这群激动的外府农人给拦下了。
“谢通判,求您通融通融,让我等见见林小菩萨吧!”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一双双粗糙的手作着揖,眼神里满是近乎狂热的期盼。
谢砚站在田埂上,瞧着这黑压压的人头,嘴角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见真人?
他脑海里浮现出林春分此时在青山村的模样——指不定正四脚朝天躺在竹椅上睡觉呢。要是让这帮人瞧见他们日思夜想的“小菩萨”是这么个德行,那这场面可就真热闹了。
况且,林春分那怕麻烦的性子,最怕的就是跪拜。
“诸位请起。”
谢砚轻咳了一声,面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肃穆,甚至还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叹惋,“并非本官不近人情。实在是林大人近日为了西川的民生,心力交瘁,身子有些乏了。他已于前日动身回了青山村老家,临行前特意交代,要在老宅闭关,为西川祈福。”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怀:“诸位若真有心,回家瞧见长生祠,多续上几炷香便是。至于真人……便莫要去打扰他的清修了。”回乡拜拜长生祠就成了,还想见真人?那家伙现在连本官都见不着几面。
这番话编得滴水不漏,甚至还给林春分套上了一层“为国为民”的光环。
“原来如此……林小菩萨当真是活菩萨啊!”
“都回乡了还不忘给咱们祈福,呜呜呜……”
外府的农人们一个个感动得眼泪汪汪,心里对林春分的崇拜瞬间又拔高了三个境界。
见不到林春分,众人的遗憾只能化作疯狂学习的动力。既然“小菩萨”把自个儿折腾病了才换来这些法子,他们要是学不好,那简直是丧尽天良,要遭天打雷劈的!
接下来在梓州府城的日子里,这群外府来的汉子们学得简直比私塾里考状元的书生还要玩命。
大字不识一个?没关系,死记硬背!每一个人都在纸子上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歪斜记号划拉着。
每天一到了田头或者肥堆旁,农人们个个瞪大了眼珠子,梓州府的衙役和老农夫子在一旁耐心地手把手教,外府农人则在心里魔怔了似地疯狂默念:
“堆肥之法我记记记!少一层草料都对不起小菩萨的苦心!”
“改良稻种我看看看,这秆子怎么长、这穗子怎么分,回去了照着自家地里比划!”
“高位筒车我学学学,木轨怎么卡、水斗怎么斜,记不下来老子今晚就不睡觉了!”
半个月的光景,衙门后院准备的草纸都被这群农人给用了几百张。直到每一个人都把堆肥的温度、比例和筒车的榫卯结构烂熟于心,成了半个“技术先生”。这才依依不舍地背起包袱离开梓州府。
离别的那天,梓州城门外。
宋明川安排的马车已经备好,这些来自西川各府的农人依依不舍地看着梓州的方向。他们当中,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自己的县城,可这一次,他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怀着对大景朝吃饱饭的期许,浩浩荡荡地返回了西川省的各个府城,准备把这神仙手段传遍西川的每一寸土地。
而在百里之外的青山村,压根不知道自己又在西川各府狠狠刷了一波声望的林春分,正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林春分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手里还提着一把锄头。他抬头看了看天,有些纳闷地嘟囔:“谁家大白天的在背后编排我呢?总不至于是谢砚吧?”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这片地里。
青山村尾的那片下等旱地上,原本干巴巴的泥土,如今已经被一层新绿彻底覆盖。
林春分蹲在田埂上,手里的锄头扒拉着脚下的泥土。
有了灵泉水的打底,那些金色种子表现出了极其逆天的强悍生机。这才短短半个月的功夫,已经生得有一尺多高了,微风吹过,翠绿的玉米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开来,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显得生机勃勃。这些玉米已经褪去了幼苗期的娇嫩,粗壮的茎秆在日光下隐隐透出一种蓬勃的力量。
拔节期到了。
林春分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掐了掐那绿油油的茎秆,感受着里面充沛的汁水,眼里总算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功夫不负苦心人啊。”他美滋滋地拍站起身,瞧着这满山坡长势喜人的宝贝疙瘩,仿佛已经看到两三个月后,自己扛着一麻袋金灿灿的熟玉米回城,在某人面前炫耀的模样了。
第169章 人有多大胆
青山村的那片旱地上,新绿已然连成了片。
林春分站在田垄旁,最后将整片地势与玉米的抽节长势打量了一圈,确信各项事务皆已安置妥当,这才转身唤来几个长随。
他自怀中取出那些指头大小、呈乌黑之色的丸子,“都听仔细了。”林春分将丸子递过去,面上神色和善,“自明日起,每日便取出一颗丸子化开。兑好水之后,将这玉米地浇灌一遍。”
下人们赶忙双手接了,低头应下。安排好村里的收尾事务,他便不再耽搁,拍了拍衣袖上的泥尘,与陈金桃动身登车返回梓州府。
马车辚辚而行,林春分靠在车厢里,心绪早已飞回了城郊的那片水稻试验田。四号田的改良水稻眼看着便要步入灌浆成熟的要紧关头,他人在村里,心却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刻飞回去。
而此时的梓州城外十里长亭,两旁的柳树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谢砚一袭青色便服,负手站在亭檐下,一双深邃的眼眸不见半点波澜,只静静地凝望着从青山村延展开来的官道。他通身的气度沉稳内敛,瞧着像是出来赏景的文人雅士,可那拢在袖中的手指,却有些烦躁地在玉佩上轻轻摩挲。
这半个月里,他困在梓州府衙的重重公文里,心里却将林春分惦念了不知多少遍。
“大人,外头太阳大,要不先回马车里歇着吧?”
贴身长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旁边小声念叨着,“昨个儿一宿没合眼,今儿个天不亮就心急火燎地往城外跑。如今咱们都在这儿干等了半个时辰了,您就是再惦记林大人,也得顾惜着自个儿的身子骨啊。”
谢砚微微抬眼“无妨。”
“近日衙门事务清闲,不差这一时半刻。本官出城走走,顺道接应一下返程的林大人,也免得城中那些冲动的农人惊扰了他的清静。”
听闻此言,长随脸上的肌肉禁不住疯狂抽搐,险些连恭顺嘴脸都挂不住了。
近日事务清闲?
这半个月来,整个衙门上上下下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来使。昨夜大人点着灯批公文的时候,那眼神冷得像要吃人,逼得各房的笔贴式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到了他嘴里,为了名正言顺地出城接人,倒成了一句轻飘飘的“事务清闲”。
长随满心满眼都是无奈,却也只敢在心底暗自感慨,谁叫大人一旦牵扯到林大人,旁人便是断断劝不动的。
正说话间,官道尽头隐隐传来了熟悉的套马铜铃声。
谢砚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一亮,周身拒人千里的清冷瞬间冰消瓦解。他长腿一迈便跨上了那匹墨黑骏马,迎着那辆马车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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