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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拎了半桶水回来,她逮到空当钻回屋。
屋里,林承业正正襟危坐。
他翻书的指尖修长干净,连那点书页边缘都捏得小心翼翼,唯恐沾了半点灰尘。
“承业……你看我这手都磨红了。”
周静放下桶,娇滴滴地凑过去,把那双泛红的手摊在桌案旁。
“以前哪受过这种罪呀,娘她今天这火气……”
林承业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了避,唯恐周静身上那股子馊衣裳味儿洇坏了书页。
“静儿,噤声。”
他皱起眉,语气冷淡。
“妇道人家,以孝为先。奉养公婆本就是分内之事。”
“圣贤书教我们要任劳任怨,你且忍忍,莫要吵了我读书。”
周静的话生生噎在嗓子眼里。
这读书人的大道理,平时她听着觉得长脸。
如今砸到自己头上,怎么听都不得劲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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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饭桌上。
周静胡乱煮出来的糙米饭里掺了大半的糠皮,还没淘干净沙子。
林老根一口下去,牙龈被硌得生疼。
“啪!”
他重重放下筷子,脸黑得像锅底。
“哎哟……奶,我肚子疼,疼死我了!”
林家宝突然把饭碗一推,在椅子上打起滚来。
“心肝儿肉哇!你怎么了?”
张水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搂住林家宝。
转头,她那张老脸就狰狞起来,冲着周静吼道:
“周静!你这饭是怎么做的?是不是想毒死我的心肝肉!”
“你说,你是不是存了二心,想咒我们老林家绝后?”
“娘,我没有啊……大家吃的都是一锅饭……”
周静吓得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着。
“娘说你错了,你便是错了。”
林承业皱着眉,嫌恶地拿袖子挡了挡林家宝哭闹溅出来的唾沫。
“静儿,家宝不舒服,定是你灶火上不干净。”
“还不快给娘认个错?非要闹得全家不宁才甘心?”
林老根敲着筷子,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林家宝闹腾了半个时辰,等那阵莫名其妙的腹痛一消停,全家已经筋疲力尽。
午饭的碗筷刚收拾完,周静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林老根就站起身,拎着墙角的犁耙往门外走。
“都别闲着!跟我下地去!”
张水草愣了一下,追上去问。
“老头子,下地干啥?”
“干啥?”林老根黑着脸,“十亩水田的稻子收完了,赶着节气要种小麦!大房二房走之前把水放干了,今儿就得把田犁出来!误了节气,来年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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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头依旧有些毒辣。
泥土还是湿软的,原本大房二房已经把水放得差不多了,可犁田翻地才是真正的重活。
林老根久不务农,才扶着犁走了两步,就被泥绊了个趔趄。他气得一脚踢在泥巴里,回头对着张水草吼:“你那眼是喘气的吗?也不帮着扶一把!”
张水草多年没碰过锄头,刚抡了几下,就觉得腰酸背痛,腿肚发软。她一抹脸上的汗,坐在田埂上就开始哭天抹泪:“作孽啊!那几个没良心的东西分了家,把这一摊子烂事全丢给咱们老的小的。这是存心想累死咱们啊!”
周静磨磨唧唧地在田边拔草,手心刚红一点就娇气得喊疼。
一下午折腾下来,除了互相掐架的火气见涨,那十亩地只勉强翻了大半亩。
想着剩下那九亩多的水田,三人俱是沉默不已。
至于林承业,自然是在家读他的圣贤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第22章 下山!
天刚蒙蒙亮,林春分就被陈金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娘,天才刚亮。”他眯着眼,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
“亮了就是亮了,哪分刚不刚的。”陈金桃把他拽到窗户底下,扳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又把他袖子撸上去,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
王阿花也凑过来,把林丫儿和林妮儿也拉到一块儿,三个孩子并排站着,跟检阅似的。
林狗蛋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围着他们转圈,一会儿凑到林丫儿跟前看,一会儿又跑到林妮儿背后瞧,最后停在林春分面前,仰着脑袋盯了半天。
“你看啥。”林春分低头看他。
“我看你好了没。”
“好了。”
“我不信,你再让我看看。”林狗蛋踮起脚,扒着他的胳膊又看了一遍。
王阿花把林丫儿的脸捧起来,又捧林妮儿的,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老天爷,可算是好了。”
陈金桃也红了眼眶“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林春分看着两位当娘的这副模样,心里也软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林狗蛋的脑袋。“行了,别看了,再看我也不能多长出一朵花来。”
林狗蛋被他按着脑袋,含含糊糊地说“谁要看花了,我看疹子。”
“疹子没了,花也没有,你白看了。”
林狗蛋把他的手拍开,头发被揉乱了!
既然病好了,就不能再在山上待着了。山上夜里风声跟狼嚎似的,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再说粮食也见了底,得下山安顿。
林大柱和林二柱也爬了起来,几人一商量,这病既然大好了,山上确实不能久待。
一家人忙活了一阵,把那点家当收拾得利落。林春分背了个轻省的小篓走在最前头,领着一群人穿过密林,往村里走。
青山村这会儿正是烟火升腾的时候。当这一大家子提着木桶、背着铺盖卷出现在村道上时,
井边洗衣裳的夫郎和婶子们全都停了手。
“那不是老林家的大房二房吗?”
“背着铺盖卷呢,这是真分家了?”
“那还有假。听说孩子们起了水痘,被老根叔赶去后山了。”
“起痘?那怎么下来了?”
“好了呗,没看人都好好的。”
王阿花脚步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陈金桃也低下了头。
林大柱和林二柱低着头,步子迈得飞快。林春分倒没什么感觉。前世在公司被同事背后议论得还少吗,这点阵仗算什么。
林春分慢下了步子,侧过身对着众人说道:“咱慢慢走,乡亲们问,咱就实话说。咱分了家就是自立门户,又没偷谁抢谁,挺起胸膛走,大家伙儿瞧见了也只会拉咱一把,怕个什么?”
说完,他对着路边一个正和旁人说话的夫郎微微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声:“张叔姆,忙着呐?”
那夫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是春哥儿呀,这孩子,生得是愈发俊俏了。往后要是缺了啥,尽管上阿叔那儿支应一声!”
林春分回头冲自家亲娘挤了挤眼:“瞧见没?咱这张脸,到哪儿都好使。”陈金桃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原本沉重的心绪倒也散了不少。
林丫儿在旁边抿了抿嘴,林妮儿直接笑出声来。王阿花回头瞪了她们一眼,自己嘴角也抽了抽。
到了村长林满仓家,林春分正要扣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满仓刚跨出一只脚,一抬头瞧见这一大家子,脸色瞬间刷白,猛地往后一缩,“砰”地就把门合得死死的。
林春分被那门风扫了一脸灰,他听见门后头传来林满仓颤抖的声音。
“祖宗诶!你们怎么下山了!那是天花!你们这是要害死全村的人啊!”
林春分揉了揉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日头底下,清了清嗓子喊道。
“阿叔,您隔着门缝瞧一眼,咱们个个生龙活虎的。不是天花,就是普通的水痘,发出来就没事了。我们已经全好了,不信您仔细看看。”
门后静了半晌,才悄悄拉开一条缝。
林满仓那双眼在林春分脸上扫了好几圈,见他气色清爽,眉间一点红痣鲜艳,皮肤上干干净净,哪里还有那些烂疮红疹?
门开得大了一点。
“真是水痘?”林满仓将信将疑。
“真是。”林春分指了指自己的脸,“您看,连疤都没留。要是天花,不落一脸麻子才怪。”
林满仓颤巍巍地拉开了门,满脸惊愕:“真……真好了?老根叔那天过来说得吓死人,我还当你们两房……唉,糊涂啊,真是糊涂!”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林春分倒是神色如常。“满仓叔,分都分了,错不错的也回不去了。我们今天来,是想着先跟您报备一声,然后就搬去分家时定的村西老屋住。”
“应该的应该的。”林满仓看着他说话得体、进退有度,心里越发满意,扭头就冲院里喊,“来福!来福你出来!”
屋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跟半截铁塔似的,把门框都衬得窄了。他穿着粗布短褐,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
林春分在心里嚯了一声。这体格,放现代都少见,更别说这缺衣少食的古代,简直是天赋异禀。
“爹。”
“来福,帮你大柱叔二柱叔搬搬东西,那老屋好些年没住人了,你帮着拾掇拾掇。”
“好。”林来福闷声应了,大步就走过来,伸手就去拎林大柱扛在肩上的大包袱。
林大柱刚要推辞,就见他轻轻松松就把那几十斤重的大包袱拎在了手里,跟拎个空篮子似的,脸不红气不喘。
林春分看得眼睛都瞪圆了,好家伙,这是真人版大力士啊!这力气,放现代搬家公司得抢着要,还得给开高薪!
“走。”林来福说。
“来福哥,有劳了。”林春分温声谢了一句,林来福是个闷葫芦,脸涨得微红,只点了下头。
屋子比林春分想的好一点。至少墙是完整的,屋顶的茅草虽然旧了,但没有塌。门板也还在,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扬起一片灰。
林春分在院里转了一圈,瞧见林来福正弯腰清理院里的断石礅。那几百斤重的石头,被他双臂一合,轻而易举地就搬到了墙根下。
林春分走过去,在那石块上拍了拍,转头看向林来福。
“来福哥,你这力气,天生还是练的。”林春分忍不住问。
林来福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饭。”
林春分等着他往下说,两人沉默着,这就没了?
行吧……人狠话不多。
林来福干完活,拍了拍身上的土,闷声说了句“走了”,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王阿花追出去喊他来家吃饭,他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
林春分林站在收拾干净的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地方宽敞。破是破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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