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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水草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只因她每说一句,林春分就往嘴里送一块肉,两口就把两块肉吃了个干净,直把张水草气得浑身发颤。
周静冷着脸帮腔:“就是,我家承业还没动筷子呢。他读书辛苦,得吃肉补补。”
林春分抬眼:“三婶是说考了六年都没考中,连个秀才都不是的三叔吗?那是很辛苦了。”
林承业被一个小辈当众嘲讽,再也端不住平日里食不言寝不语的读书人身段。
他手里筷子一顿,脸颊涨得通红,冷哼一声。
“竖子尔敢!”林承业语气倨傲,“我平日里寒窗苦读,研习圣贤书,岂是你这种整日围着灶台田地打转的粗人能置喙的?”
他满脸不屑,冷声又道:“我不过是时运不济。你连字都不识,也敢妄议长辈?”说罢偏过头,不再看林春分。
林大柱和林二柱听见“围着灶台田地打转的粗人”这几个字,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张水草连忙附和,尖着嗓子道:“一个哥儿家家的,还敢议论科考,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周静看着林承业,心里笃定,自己没嫁错人。这番话句句在理,定是考官有眼无珠,埋没了自家夫君的才学。
林老根斜眼瞥着一声不吭的林二柱,心里暗自不满,只觉得这个儿子心大了,纵着孩子没大没小。
陈金桃望着林春分的背影,眼底泛起微光。儿子这番话,说尽了她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
桌上其余人,低头的低头,抿嘴的抿嘴,没人敢轻易出声。
林狗蛋缩着脖子,既怕张水草发火,又觉得林春分说得痛快,心里纠结得不行。
张水草见林春分不吭声,以为他怕了,气焰更嚣张,叉着腰继续骂:“听见没有!一个哥儿家家的,不懂规矩还敢乱说话,连字都不识,也配议论读书人的事?”
林春分抬眼,语气平淡,“我识不识字,都知道家里的粮是种出来的,不是读书读出来的。”
林承业猛地转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你懂什么!读书是为了光耀门楣,岂是凡俗劳作能比的?”
林春分看着他:“谋了六年,连个秀才都没谋到。这光耀门楣,怕是耀到天边去了。”
“竖子放肆!”林承业气得再次拍桌,碗筷震得哗哗响,“科考之路艰难,多少人寒窗十数年都未得功名,我才六年,何错之有?”
林春分拱火,“你没错。错的是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你,你连句体恤话都没有,还把种地养活你的人全当成粗人。”
果然,林大柱终于忍不住,闷声开口:“三弟,春哥儿说话是直了点。可咱们种地的,确实不是粗人。”
林二柱也跟着点头:“大哥说得对。家里吃穿用度,你读书的笔墨纸砚,哪样不是我和大哥拼死拼活挣来的?”
林承业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劳作之人,本就是粗鄙之辈。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张水草连忙护着:“你们两个懂什么!承业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林家宝从张水草怀里探出头,冲林春分喊:“我爹当大官!到时候打死你!”
周静柔声安抚林承业:“承业,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等你考中功名,他们自然就不敢乱说话了。”
林承业拂了拂衣袖,一脸傲然:“我岂会与这等无知小辈、凡俗粗人计较。”
林老根沉下脸,重重一拍桌子:“够了!吃饭都不安生!春哥儿,给你三叔赔个不是。一个哥儿家家的,口无遮拦像什么样子。”
“我没错。三叔读了这么多年书,只是个童生,还看不起养活他的家人。哪句错了?”
林老根眉头紧锁:“科考之事,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承业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人,全家供他,天经地义。”
林春分看着他:“天经地义?全家挨饿受冻供他,他顿顿吃肉,我们连口肉汤都喝不上。这也是天经地义?”
张水草跳着脚骂:“就是天经地义!他是读书人,就该吃好的!你们有窝头吃就不错了!”
陈金桃小声开口:“都是林家的子孙,凭什么他能吃肉,我们的孩子连一口都吃不得。”
周静立刻看向陈金桃:“二嫂,承业是读书人,是家里的指望。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陈金桃嘴笨,被怼得说不出话,低下了头。
林狗蛋偷偷抬眼,看着那碗剩下的肉,小声嘟囔:“我也想吃肉。我也下地割草了。”
林丫儿身子微微发颤,头都不敢抬。林妮儿悄悄看着那碗肉,不敢出声。
张水草厉声呵斥:“小崽子们也敢惦记肉?都给我安分点!”
几个孩子吓得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稀粥。
王阿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硬邦邦的:“娘,孩子们说说都不行?肉吃不上,连句话都不能讲了?”
张水草瞪她一眼:“你少跟着添乱!”
王阿花抿着嘴,伸手把林狗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林承业看着满桌人的反应,心里越发得意:“娘,不必与他们计较。一群无知之人,说了也不懂。”
林春分看着他:“你懂。你懂怎么躲在家里读书,让全家人养你,他们连肉都吃不上。”
林承业涨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
张水草挡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个小崽子,别逼我动手!”
林家宝忽然哇地哭出来。
“头疼!奶,我头疼死了!”
他捂着脑袋在张水草怀里打滚,脚蹬着桌沿,碗筷晃了晃。张水草赶紧搂住他,心肝宝贝地哄,顾不上骂人了。
林老根再次重重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吃饭!”
看林老根是真生气了,满桌瞬间安静。
林承业端着碗,眼神阴鸷地盯着林春分。周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扭头去看林家宝,
林家宝正蔫在张水草怀里,抽抽搭搭的,肉吃了几口就不肯动了。
林大柱和林二柱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多说。
第10章 心思起
晚饭刚散,张水草的骂声裹着林家宝的哼哼唧唧,一路飘进东屋。
二房
林春分坐在外间的床沿,好整以暇。
屋里没点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里屋传来林二柱和陈金桃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啥。
果然,没一会儿帘子掀开,林二柱和陈金桃一前一后出来。看见端坐着的林春分,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春哥儿,刚刚饭桌上那些话……”林二柱搓着手上前,先开了口。
“爹,刚刚的话我没觉得不对。”林春分直接打断他。
“爹不是说你不对!”林二柱急得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爹是怕你话说太冲,把三房得罪死了,回头你奶又找你麻烦!”
“那爹就是觉得我说的对了?”林二柱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林春分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坑挖得好,他爹一脚就踩进去了。
“我觉得春哥儿说得对!”竟是陈金桃开口了“小叔考了这么多年科举,我们也供了这么多年。我嫁进你们林家,吃糠咽菜我认了。可他凭什么连春哥儿吃口肉都不给?”
陈金桃的眼圈红了,眼泪说来就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你别哭啊,别哭。”林二柱慌了手脚,连忙伸手拍她的背,“谁说春哥儿不能吃肉了?我明儿就去镇上,割半斤肉回来,专门给我们春哥儿补身子,谁也抢不着!”
“爹,你哪来的钱买?”
林二柱沉默了。
他平时的工钱全上交公中,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还不如林春分,好歹兜里还揣着前两天他给的两文钱。
林春分叹了口气。
他这爹,干活是一把好手,扛大包扛得肩膀磨出血都不吭声。可一碰上家里的事,老实得很。
好在脾气不老实。不然真没救了。
“就算你把肉买回来,”陈金桃擦了把眼泪,“不也得孝顺娘和三房?春哥儿能吃上几口?”
林二柱又沉默了。
“爹。”林春分开口,“你看三叔今天那做派。就算真给他考上了,你觉得咱们能沾上光?”
“这……”林二柱呐呐道,“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陈金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气地直捶林二柱,“你看林家宝,肥头大耳的,跟个小猪崽子似的!再看看我们春哥儿,就剩一把骨头了!”
林春分心想,他娘说话是真扎心啊。
小猪崽子,还真像。
林二柱被“小猪崽子”噎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林二柱才抬起头,声音带着犹豫:“那……那真要分家?”
“爹娘还在,兄弟就闹分家,村里的人要戳脊梁骨的,要被人骂不孝的。”他补充了一句,说出了心里最迈不过去的坎。
“是村里那些碎嘴婆子的话重要,还是春哥儿重要?你看看你儿子,摔得差点没了命,连口肉都吃不上!你还在乎别人说啥?”
林春分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陈金桃,心里微动。
真是为母则刚啊,从前那个懦弱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受了委屈只敢往肚子里咽的女人,为了他,是真的立起来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二柱慌了,连忙拉住陈金桃的手,“我……我再想想吧,让我好好想想。”
林春分没再逼他。
他心里清楚,现在火候还不够,急也没用。分家的种子已经扎下去了,只等再添一把火,就能彻底生根发芽。
林二柱长长叹了口气,搂着还在气头上的陈金桃,掀了布帘回了里屋。
布帘落下,里屋还传来陈金桃压抑的哽咽声,没一会儿,也渐渐静了下来。
林春分躺下身,闭上了眼。
他等着,等林家宝下次再作妖,就是他把分家摆上台面的时候,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一墙之隔的大房,早已因为他们的对话,乱成了一团。
农家的土胚房本就不隔音,陈金桃方才气极拔高的声音,传进了隔壁大房的外间。
林狗蛋、林丫儿、林妮儿三姐弟,齐齐挤在一张床上,竖着耳朵听着,大气都不敢喘。
“大姐,二叔他们……要分家?”林狗蛋年纪最小,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凑到林丫儿耳边小声问。
林丫儿没说话,眉头紧紧皱着,小脸上满是心事。
“那……分家了,我们怎么办啊?”林妮儿也小声开口,“以前地里的活,都是二叔和爹一起干的,要是二叔走了,是不是所有活都要爹一个人干了?”
三个孩子正小声嘀咕着,里屋的门帘一动,王阿花走了出来。
看见三个孩子直挺挺坐在床上,王阿花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问,就听见了隔壁二房的动静,她立刻闭了嘴,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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