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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给你买点饭上来吧,你都这么多天没吃饭了,身体需要补充能量。”程幻逃也似的起身离开了,落下一摸仓皇的背影。
从那天开始,程幻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病人的责任。
贺小西知道这间病房是依靠程家的关系定的,比他刚来那时候住进的医院环境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所市中心的高级私立医院。
那天事发突然,贺小西掉下来后很快就陷入昏迷了,往后的情况也在程幻哽咽中才逐渐明了。
据说,自从贺小西从二楼掉下去发出巨响那一刻,程家人就都疯了。
那场宴会临中散场,除了大厅里一些原本就待着的人眼睁睁见证了这意外,其他人都还不知情。直到一场锐利的尖叫划破整栋别墅,所有人都陷入手忙脚乱。
一些没见过这等血腥场景的年轻人直接吓晕了,还有的人断然认为摔下来的人已经死了,导致很多闻声而来的客人都不敢靠近,这场宴会也随之陷入混乱。程幻的父亲大发雷霆,直接一棍子把程幻拍地下。那推人的青年一看形势不对,原本是报复程幻的,没想到害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除了咬牙切齿的不甘,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下去,被赶来的长辈一顿指摘。
程幻汗流满面,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到贺小西身边。他慌不择路,因为不敢摇晃伤者,只顾攥着贺小西的手大声叫他的名字。
最后是程父稳下场面,说是小孩打闹的事故,不用太紧张。紧接着打了120电话,拉着贺小西离开了。
贺小西听到这里,疑惑地问他:“那……那个推你的人怎么样了?”
程幻刚从手机里移开视线,脸色还带着愤慨:“他妈的那个龟孙子,现在被他爸妈软禁在家了,等他出来,看我不弄死他!”
距离贺小西住院已经过了五天了,这期间程幻除了中午到晚上经常被家里人叫走,其他时间能赶到医院就都来了。贺小西刚开始还挺不习惯他的照顾,尤其那人比自己还后怕的态度,一直战战兢兢。后来看程幻身上不知不觉多出来的红紫印子,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你爸爸是打你了吗?”他指着对方的胳膊问。
程幻脸色变了变,语焉不详:“没事……就跟他顶了几句嘴。这都是小事,本来我也有责任,要不是你,现在躺床上的就是我了。”
住院期间贺小西的脑震荡时常发作,夜里总是睡不好,白天更没有精神,保持不了长久的专注力。护士警告过程幻不要经常来探望,但他还是来了。贺小西难得吃过镇痛药不那么难受,脸色终于缓和许多。
“你不去学校上课吗?”
程幻低语道:“跟学校请了假,不过我班主任总是打电话催我。都高三了嘛。”
贺小西于心不忍,直觉对方的日子肯定不算好过,这么让他一直耗在病房不是事,就劝道:“你明天去上学吧,有空再来。你一直待在这护士姐姐也不愿意。”
程幻知道自己应该让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他的所有等待都是无用之功。贺小西的话他是理解的,他只是这段时间太慌乱了,心理的压力虽磨人,更多的来自外界的桎梏。所有声音都在催促他赶紧解决好事情回到学校,他不许再去纠结报复,他要听从长辈的安排。
程幻不愿意压抑心里的委屈,更不会委曲求全。
可是他必须要按部就班地回应生活的要求,他还有更多事情要去处理。
程幻什么也没说,这天接了个电话又早早走了。
晚上,病房里一片如水的沉静,所有机器早在几天前就都搬走了。灯也关着,窗帘密实围在窗户前,任何细小的杂音和光线都消失殆尽。无边的平静落在贺小西身边,他终于在将近深夜才昏昏睡去。
可受损的大脑并不会让他安稳度过梦乡,耳朵里作乱的鸣噪像一根尖刺,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腔里搅动着。他时常痛苦的抓耳挠腮,终于在极致的抓狂里体会到医生嘴里“痛苦难熬”的话。
睡前护士又给了他一颗止痛药,意识逐渐飘忽在天边,贺小西时而昏睡着,时而被突如其来的闷痛拽出梦境。他意识漂浮,浑身的情绪达到了躁动崩溃的境地。
他终于慢慢在挣扎中习惯了折磨,摇摇欲坠的清醒支撑着他逐渐平复痛苦。
可在不知多么晚的深夜,房间外的走廊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平稳落在地面,带着动人心魄又富有规律的节奏从远处靠近。
这隐秘的声音一时之间放大无比,突兀地踩在贺小西跳动的神经上,使他心有所感似的睁开双眼。
贺小西意识模糊,只有门缝透出来的光芒让他意识到有人进来这个事实。
可是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应该是护士姐姐,贺小西猜想。
意识又慢慢放松下来,贺小西只感觉进来的那人身上带了一股凌冽的气味,不再是充斥着消毒水和酒精。是裹着深夜空气凝结的气息,陌生又动人。
他还以为又是程幻大半夜跑过来,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殚精竭虑,不是说好了明天要上学的吗?却等那人再靠近时,贺小西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对方的身形和程幻不太一样。
这人个子有点高。
贺小西苦皱着脸挣扎于痛苦中时,对方突然靠近他床边,弯下身子,伸出一张沁着凉意的手抚在他的额头。
那只手宽大柔厚,指腹坚实,长着一层薄茧,十指张开就足以包住贺小西的大半张脸。动作却轻柔又小心,绕着贺小西头顶被汗水蒸湿的碎发,将带着舒适的凉意传递到他的皮肤。那一刹那,贺小西止住了所有动作。
意识早已在不知不觉的扭乱中混淆了时差,在极度破裂的深渊摇摇欲坠。贺小西的记忆忽闪又错位,过往和现在的一幕幕都交织汇聚成最原始的情感。
悄无声息的,贺小西留下一行泪。
一开始只是小声抽泣,气若游丝。慢慢那声音越加明显,贺小西放声哭出来,犹如受到极大的委屈。
他嘴里细细碎碎念着什么,又低又哑,那人低头靠近去听了,才听清楚对方在哭什么。
他说:“爸爸,我好疼……”
第9章 夜访
盖在贺小西身上的被子早就被蹭到一边,他陷入不知梦境还是癔症的状态,身上汗涔涔的。这场意外的修复过程总是漫长而难熬,贺小西无数次抓着枕头强撑过去。
他的意识又不清醒了,那双手带着湿意,恍然无助的在空气里摸索,最后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张手腕。
那只胳膊温热有力,任他如何抓挠都没有躲开,反而离得他更近了。陷入失忆状态的贺小西忘却了自己的死亡和重生,一切记忆都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夏天。他写下最后一篇日记,小心翼翼叠在铁盒子里。
远处有奶奶叫他,他意有所感地回头,看见他们都在冲自己笑。贺小西抱着那罐心爱的盒子跌跌撞撞跑过去,奶奶牵着他的手,精神昂扬百倍,告诉他爸爸要回来了。
贺小西没想到奶奶真的没有骗他,那个神秘又强大的男人真的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大衣站在门口,对贺小西笑着伸出手,告诉他爸爸回来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贺小西兴奋地跑过去,他都要高兴疯了,心脏跳动的如火冲天,燃烧着烈烈。可是总也不能靠近他。那条路变得好长好长,他变得好小好小,蚂蚁一样小,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爸爸还在等着他,看不清那张笑脸,但是是温柔的,像四月的春风。贺小西急的快哭出来了,他终于奋力朝他跑过去了,爸爸却又一脸阴沉地低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阴冷如腊月冰天,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你的身体也太脏了,怎么这么多伤口,你不配做我的儿子,我都已经忘记你了,你还来干什么!”
贺小西手里的盒子“哐当”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委屈的流下眼泪,张着双手朝他讨要怀抱,他那么恐惧看见这一张厌恶的表情,可是那一刻他无能无力。
悲恸中的贺小西朦胧睁开了双眼,映见黑暗中一张隐晦的人脸。
幻觉中的画面再一转,场景已经有了变换。
不再是脏破的宅院,也没有冷冰冰的推开。贺小西身体终于回了正常,也终于被人抱起来,他的泪被擦去了,又换成一副和煦磁性的声音,充满关怀:“小西,爸爸保护你,你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黑暗里,贺小西不停寻着身边的温度挪过去,他又哭又笑,声音虽然嘶哑,却总带着不清醒。在知道贺小西为什么而难受后,男人放开了手,转身开门朝外边走去。
过了不到一分钟,房门又被打开,那人手里拿着一袋塑料透明的东西,沁着冰凉敷在贺小西脑袋上。
极度寒凉的温度迅速镇平了贺小西热胀的大脑,在接触的一瞬间他忍不住打了个抖,没来得及瑟缩几下那冰凉又完全盖在纱布上,贺小西哼唧几声,完全哭不出来了。
可是泪还在脸上挂着,刚刚已经洇湿了一大片的枕头,经历几天的呕吐反胃,贺小西的脸和身体瘦了一大圈,肤色苍白,眼眶绯红,看上去简直可怜的不得了。
看贺小西正哼哼的喊着难受,被冰的不舒服了又忍不住去推,动作一点也不小心。刚刚还在嘴里一口一个“爸爸”,现在又不老实了。
那人不得已禁锢住贺小西的手,调了调冰袋的位置,另一只手擦去贺小西脸上的泪渍,低下头趴在他耳边,几乎带着威胁的诱哄:“乖一点,这样不会让你再疼得那么厉害,要是再动我就走了。”
贺小西听见了他的话,身体果然就突然定住不动了,脑袋也不乱蹭,变得乖巧极了。
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但无可否认他现在是不希望对方离开的。贺小西一会儿安静一会儿躁动,过了不到五分钟,终归这冷冰起作用了,极大地缓解了疼痛,他不再陷入痛苦之中。
那人一会儿一给他调整冰袋,还帮他擦去身上流出的汗,沉夜催人,静意漫长。贺小西身体和意识都慢慢轻飘起来,不再有难捱的拘囿,是浑然轻松的恣然。
贺小西呼吸终于变得平静悠长,好像睡去了,可是手还牢牢抓着那人的掌心,动一动都会警觉。他是侧躺着的姿势,双腿蜷缩,薄薄的病号服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肉体的呼吸一起一伏。明明都是十七岁的年纪了,看上去却像更小两岁。平日里对他尖虎獠牙的姿态,说一句话骂三句,现在却全然的不一样,那毫无防备暴露出来的孺慕与依恋,带着极度热烈又痛苦的滋味,显然是过去的时候受到了一些伤害。
那人耐心照顾着贺小西脱离伤痛的折磨,一言不发,从始至终都融在这静默的黑暗里。偶尔盯着贺小西嗫嚅的嘴角,又陷入一丝沉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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