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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盯着那道光,有时候盯很久,久到那道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顾烬的枕头,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滑过。
他知道自己应该拍平它,顾烬不会回来了。
他舍不得,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凹痕在,他就好像还在。
……
第三个月,沈卿安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路过水果区,看到草莓。
红红的,亮晶晶的,装在透明的盒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伸手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
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那盒草莓放回了货架上。
顾烬爱吃草莓,他一个人吃不完,也不爱吃。
他推着车继续走,买了两盒牛奶、一袋排骨、几个西红柿。
回到家把东西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牛奶,没喝,已经过期了。
他把过期的牛奶扔掉,把新买的放进去。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是顾烬的字迹【排骨在第二层,汤在锅里,热一下再喝。】
便条的边角已经卷了,胶带也干了,半张纸悬在空中。
他把便条按回去,按了好几下,胶带粘不住了,掉了下来。
他捡起来,夹进了书里。
……
第四个月,沈卿安在公司加班,回到家的时候快凌晨了。
他推开门,屋里很黑,窗帘拉着,路灯的光透不进来。
他在墙上摸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白晃晃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顾烬的枕头上的凹痕还在。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他自己早上倒的,已经凉了。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了就凉了吧。
他放下杯子,坐在床边,拿起顾烬的枕头抱在怀里。
枕头上已经没有顾烬的味道了。
洗衣液的味道还在,但那种属于顾烬本人的味道,已经散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顾烬走的那天晚上,他躺在ICU的病床上,意识模糊。
他好像听到顾烬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很哑,他没有听清。
那可能是他做梦,可能是他的幻觉,顾烬可能什么都没说。
他宁愿相信顾烬说了,宁愿相信他说的是“等我”。
沈卿安想,他会等的。
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第153章 两年后,顾烬回国
两年后。
深秋的A市,天空灰蒙蒙的。
机场的跑道上停着一架湾流,机身的白色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
没有标识,没有编号,没有任何能让人看出这架飞机属于谁的东西。
周特助站在舷梯下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从飞机还在云层之上的时候就开始等。
他的身后站着两排保镖,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色领带,耳朵里别着耳麦。
站姿笔挺,面无表情。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面无表情,是真正经过严格训练之后的没有表情。
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排黑色的雕塑,连呼吸的幅度都几乎一致。
机舱门开了。
舱门向上抬起,舷梯缓缓降下,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响起,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几个黑衣保镖先从机舱里走出来,不是走下来的,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侧身让开。
他们站在舷梯两侧,和周特助带过来的那些保镖面对面,排成了两列。
他们的气势和周特助带来的人一模一样,面无表情,冷酷慑人,眼睛里带着毫不隐藏的戾气。
在场的安保人员、地勤、还有几个不知情的机场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知道这架飞机上坐的是谁,但他们知道这个人不是他们能看的。
顾烬出现在机舱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的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些,干净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组合在一起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两年前的他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气,但刀在鞘里,你看不见。
现在的他刀出鞘了,不是他拔的,是时间、经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替他拔的。
那把刀悬在那里,你看着它,就知道它见过血。
他的皮肤比两年前白了一些。
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长期待在室内的白。
但他的身体没有因为少见阳光而变得虚弱,大衣穿在身上,肩膀撑得很平,腰身收得很紧。
他站在舷梯顶端,风从停机坪上吹过来,吹得他大衣的下摆往后飘。
他往下看了一眼,目光从舷梯扫到地面,从地面扫到那两排保镖,从保镖扫到周特助,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很黑,很深。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深沉,冷漠,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看不到底。
他看着你,你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但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从舷梯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金属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周围的保镖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低头。
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本能。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站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收敛自己,会不自觉地低下头。
周特助迎上去,微微弯了一下腰。
“欢迎少爷回国。”
顾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下巴微动。
然后他往前走。
周特助侧身跟上,边走边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车子在那边,庄园已经准备好了,老宅那边也打扫过了。陆总的……后事已经处理完毕,遗嘱在律师那里,等您看过之后再做安排。”
顾烬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周特助身上移开,落在远处。
那是A市的方向。
天很灰,雾蒙蒙的,看不到城市的轮廓,但他看着那个方向。
周特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放慢了脚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保镖已经拉开了车门,加长林肯,黑色的,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顾烬坐进去,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周特助也上了车,坐在他对面。
几个保镖上了随行的几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把加长林肯护在中间。
车子开动了。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顾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机场高速两边的树已经黄了,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
顾烬看着窗外,表情没有变化。
周特助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翻文件。
车子从机场高速拐上了环路。
路两边的建筑多起来了,住宅楼、写字楼、商场。
广告牌换了一批,两年前那些已经不见了,新的更大、更亮、更刺眼。
顾烬看着那些广告牌,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一家地产公司的,一家新能源汽车的。
他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车子经过A大门口的时候,顾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就停了。
周特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A大的校门还是那个样子。
灰色的石柱,铁艺的大门,门卫室旁边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黄了,金灿灿的。
顾烬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开。
从环路拐进市区,从市区拐进老城区,从老城区拐进那条长长的林荫道。
两侧的树很高,枝丫在头顶交错,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
深秋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道一道快速掠过的光影。
铁艺大门开了,车子开进去,开过喷泉,开过草坪,在那栋灰色的建筑正门前停下来。
门已经开了,老管家站在门口。
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弯,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
他家世代为陆家服务,他在这里也有几十年了,送走了老爷子,送走了老太太,送走了陆霆。
现在他来接陆霆的儿子。
保镖拉开车门。
顾烬从车里出来,站在台阶前面,抬起头看着这栋建筑。
灰色的石墙,深色的木窗,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变。
他看了两秒,低下头,走上台阶。
老管家微微弯腰:“欢迎少爷回家。”
顾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进了大门。
门厅里的灯亮着,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擦得很亮。
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这个庄园的秋天,金色的落叶铺满草坪,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
顾烬从那幅画前面走过,没有看。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过门厅,走过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那些画,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两年前他走过这条走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沈卿安还在ICU,他想快一点,快一点到陆霆面前,快一点拿到钱。
现在他走在这条走廊上,不急不慢。
第154章 家族会议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
陆霆那间书房。
书架上的书还在,整整齐齐的,像两年前一样。
书桌后面那把椅子空着。
顾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几秒,把门关上了。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急不慢。
他看着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两年前,他是心情沉重的来。
现在他再次来这里,不是以一个被逼着来的、求人的、下跪的儿子的身份。
是以顾烬的身份。
他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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