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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你瘦了不少。”
沈卿安看着电梯的数字，没有接话。
程越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认识沈卿安这么久，他对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如果他哪天对他热络了，他反而会不习惯。
沈卿安没有回答。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瘦了。
程越关心道：“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公司的事解决了是好事，你怎么看起来……”
电梯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平稳的、轻微的震动，是整个轿厢猛地往下一沉，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程越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电梯壁。
电梯猛地顿了一下，数字屏黑了，电梯里的灯全部灭了，轿厢里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程越的身体僵住了，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排山倒海的恐惧。
他想起那个封闭的空间，黑暗的，冰冷的，周围全是陌生孩子的哭声。
他想起自己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牙齿打颤，眼泪不停地流。
他想起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和无尽的恐惧。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轿厢壁上，手指在电梯壁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
他的嘴唇在发抖，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往后退，后背撞上了电梯壁，没有退路。
沈卿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从手机背后亮起来，把轿厢照亮了一小片。
沈卿安立刻打了急救电话，拨了过去。
沈卿安从一开始的惊愕然后迅速恢复冷静状态，声音严肃的说明电梯坏了的情况，让人尽快过来救援。
电话那头说马上安排人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轿厢地板上，手电筒的光朝上照着，把轿厢照得蒙蒙亮。
他看了一眼程越，程越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瞳孔放大，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转。
他的手在电梯壁上抓着，指甲刮过不锈钢面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卿安蹲下来，看着程越。
程越的脸很白，比他还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他的额头上有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程越。”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程越，你怎么了？”
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也看不见，他在怕，在怕一个他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着，像是要抓住什么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东西。
程越的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抓，抓住了什么。
一只手，温热的，手指很长。
他攥住了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对方的手指被他攥得变了形。
沈卿安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攥住了，很用力，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程越抓住了沈卿安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沈卿安能感觉到他的指甲隔着皮肤陷进去，紧到他的手指在发抖，那抖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整个人都在抖。
沈卿安皱了一下眉，没有吭声。
他听到程越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程越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到全身，像秋天里被风吹动的树叶，控制不住。
沈卿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缩在轿厢角落里、蜷着身体、攥着他的手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程越这样。
在他印象里，程越永远是那副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慵懒笑着，懒洋洋的。
他没见过他发抖，没见过他害怕，更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无处可去的动物。
程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瞳孔缩得很小，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着沈卿安，但眼睛里没有焦距，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程越？”
沈卿安又叫了他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程越！”
他加大了音量。
程越的睫毛动了一下，他还在发抖，手还是攥得那么紧。
手电筒还亮着，光从下面往上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轿厢壁上。
程越在说话，声音很低，很碎。
沈卿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在说，一直在说。
嘴唇不停地动，像是在跟什么人求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膝盖，控制不住。
沈卿安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程越可能有幽闭恐惧症。
他的样子不仅有害怕，还有恐惧，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能把人吞噬的恐惧。
第149章 五岁那年
沈卿安蹲下来，和程越平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程越，你听我说。电梯故障了，已经报修了，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没事的，别怕。”
程越的眼睛还是没对焦，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什么。
沈卿安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但程越攥得太紧了，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程越攥得更紧了。
“别走……”程越的声音忽然清晰了，“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沈卿安不动了。
他看着程越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看着他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
沈卿安只好继续轻声安抚：“没事的，等下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了。”
程越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卿安凑近了一些才听清。
“小安……小安……”
沈卿安愣住了。
程越的嘴里还在喃喃着：“小安……小安……”
沈卿安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低下头靠近了一些，想要确认程越口中说的是什么。
“小安，小安别走……”
沈卿安有些惊讶，小安是他的小名，他爸妈喊的，从小喊到大。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知道程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出这个名字。
也许是口误，也许是无意识的语无伦次，也许是想叫别人，也许是想叫某个他认识的人，刚好发音相似而已。
沈卿安没有多想。
程越还在喊，一遍一遍地喊那个名字：“小安……小安……”
他低下头看着程越。
程越的眼睛还是空洞的，没有对焦。
“我在。”沈卿安说，“我在这。别怕。”
程越的嘴还在动，还是那两个字。
沈卿安没有纠正他，让他叫。
“程越，没事的。”他的声音更轻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了，等一会儿就好。”
程越的手还在抖。
沈卿安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程越攥着他的手掌。
程越攥得很紧，他感觉到掌心里有指甲陷进去的刺痛，没有吭声。
他的手很凉，程越的手更凉，像一块寒冰。
“没事的，别怕。有人来处理了。”
程越的呼吸还是很急促，但他的眼神慢慢从涣散聚焦了一些。
他看着沈卿安的脸，嘴唇动了几下。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很旧，颜色都褪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
黑暗，封闭的空间，很多小孩子。
有人在哭，有人缩在角落里。
他也缩在角落里，哇哇大哭。
记忆太过久远，他依稀记得当时有一个眼尾带泪但强忍不哭的小男孩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颗糖。
那个小男孩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记得他说：“别哭了好不好，给你糖别哭。”
好熟悉的感觉。
跟印象中的“没事的，别怕”是一样的。
声音不一样，但语气是一样的，还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是一样的。
程越的眼睛睁大了，他看着沈卿安的脸，像是透过这张成年人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一个小男孩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手里拿着一颗糖。
他想起那年在Z市，他五岁。
“是你！”
程越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把沈卿安的手攥得生疼。
“是你！你是小安！”
沈卿安看着他，还没有开口，电梯外面传来了声音。
有人在撬门，有人在喊“里面有人吗”。
沈卿安应了一声，门外的人加快了速度。
沈卿安低下头看着他：“程越，有人来救我们了！”
程越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看着沈卿安，很近，近到能看到沈卿安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看着沈卿安的眼睛，很亮，在这么黑的地方都很亮。
程越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你是小安，对不对？”
沈卿安没有来得及回答。
电梯门被撬开了，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门外站着几个维修工人和安保人员，手里拿着工具，满头大汗，看到他们安全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没事吧？电梯故障，已经修好了。”
沈卿安站起来，把手从程越手里抽出来。
程越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的指甲在沈卿安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印。
他看着程越，程越也看着他。
他看着程越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沈卿安转过身，说道：“出去吧。”
程越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他看着沈卿安走出电梯的背影，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
他的腿还在发软，扶着轿厢壁站稳，然后迈出了电梯。
他知道那是小安，他找了十九年的人，就在他眼前。
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手里拿着一颗糖，说“别哭了好不好，给你糖别哭”。
他说“这是最后一颗糖了，给你了就不要哭了”。
他等了十九年，从五岁等到二十四岁。
他等到了。
他不记得他的脸，但他记得他的名字“小安”。
他记了十九年，每次觉得害怕的时候在心里念，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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