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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彦捡起奏折,指尖触及冰凉的纸页,心中清明——这哪里是问罪,分明是忌惮他门生众多,故意给他下马威。
“臣冤枉。”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门生遍布各地,皆是为国为民之辈,绝无结党营私之举。还请陛下明察。”
“明察?”贤德帝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要的不是辩解,是你的态度。即日起,太傅在殿外罚跪三个时辰,自省己过。”
三个时辰,对常人已是煎熬,更何况是病弱的时彦。他刚想开口,胸口的咳意便翻涌上来,硬生生忍住,只低声应道:“臣,领旨。”
殿外寒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时彦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瞬间传来刺骨的寒意,低烧带来的乏力感愈发浓重,头晕目眩得几乎支撑不住。他挺直脊背,双手拢在袖中,右手因压迫隐隐作痛,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寒风吹透衣袍,侵入骨髓,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唇色泛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
偶尔有咳嗽的欲望涌上来,他便死死咬住下唇,将咳声压抑在喉咙里,生怕惊扰圣驾,再添罪责。
三个时辰如同漫漫长夜,等内侍传话让他起身时,时彦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重重跌回原地,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左手撑地时也擦破了皮。
他咬着牙,一点点挪动身体,借着殿柱的支撑缓缓站起。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内侍冷眼旁观,没有半分上前搀扶的意思。
出宫门时,夜色已深,寒风更甚。时彦裹紧衣袍,独自沿着宫道慢慢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低烧的热度又升了上来,头晕得厉害,胸口闷得发慌,右手关节隐隐抽搐,膝盖的淤青在寒风中愈发疼痛。
他没有叫侍从接驾,也没有告知任何人,就这般一瘸一拐地走回太傅府。夜色笼罩下,他清瘦的身影在宫道上踽踽独行,像一株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芦苇。
回到府中时,他已浑身冰凉,衣衫被冷汗浸湿。刚踏入卧房,便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一阵剧烈的咳嗽汹涌而来,帕子上再次染上猩红。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腿麻木,膝盖剧痛,右手痉挛,心口的寒意与身体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第30章 重生之后长脑子·云
三日后复诊,时彦是独自推开偏厅门的。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左腿微微蜷缩着,身形下意识地向右侧倾斜,明显是跛了。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中更显脆弱,唇色泛着淡淡的青,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强撑着过来的。
时峮端坐案前,目光扫过他的腿脚,语气依旧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嘲”:“太傅如今倒是越发金贵了,前几日是手,今日是腿,难不成这腿也不好了?”
时彦的脚步一顿,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扶着门框缓了缓,压下胸口翻涌的咳意,低声道:“劳先生挂心,只是小伤,不妨事。”
他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金殿罚跪的寒凉、帝王猜忌的威压,这些他都习惯了独自承受。在师傅面前,他本就带着满心愧疚与自卑,更不愿让师傅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李轻坐在一旁,手里的折扇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时峮一个眼神制止。时珩皱了皱眉,看向时彦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师傅的意思。
时彦缓缓走到桌前坐下,刻意将左腿往后缩了缩,试图掩饰跛脚的痕迹。他伸出左手,指尖微微发颤:“先生,开始诊脉吧。”
时峮的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脉象的虚弱紊乱,比三日前更甚。他的脸色沉得愈发厉害,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淹没,却依旧冷声道:“脉象虚浮,寒气侵骨,太傅倒是会‘保养’自己。”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时彦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无措,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自己疏忽了。”
诊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时彦轻浅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轻咳。他能感觉到师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灼热得让他无所适从,只能死死攥着衣袖,任由那股难堪与自厌再次涌上心头。
时峮诊完脉,提笔写药方的手微微用力,笔尖几乎要将纸戳破。“按方抓药,每日两剂。”他将药方递过去,语气依旧冰冷,“若是再这般不爱惜自己,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时彦接过药方,指尖触及师傅微凉的指尖,心中一暖,又一酸。
“多谢先生。”他缓缓起身,腿脚的疼痛让他再次踉跄了一下,却还是挺直脊背,躬身行礼后,多少是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偏厅。
阳光洒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凉。
云长卿一身劲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冲进太傅府时,时彦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刚从金殿罚跪归来的疲惫尚未消散,膝盖的刺痛与低烧的眩晕交织着,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耗尽。
“阿彦哥哥!”云长卿跑到榻边,献宝似的扬起手中的木弓,眼底闪着明亮的光,“今日骑射课我射中了十环!先生还夸我进步最快呢,你快夸夸我!”
他说着便想凑到时彦身边,却被时彦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方才动作牵扯到膝盖的伤,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云长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这才注意到不对劲。时彦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察觉的急促。更让他心惊的是,时彦方才侧身时,左腿明显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刻意忍耐什么疼痛。
“阿彦哥哥,你怎么了?”云长卿收起嬉闹的神色,语气瞬间变得凝重,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又发烧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时彦偏头躲开他的手,声音依旧强撑着温和,却带着掩不住的沙哑:“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
他刻意挺直脊背,想掩饰腿脚的不适,可一动弹,膝盖的刺痛便再次传来,让他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这一声轻哼彻底暴露了他的异常。
云长卿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方才进门时,时彦是靠在榻上的,往日这个时辰,他总会在书桌前处理公务;想起方才他避开自己时的僵硬动作,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这绝不是“没睡好”那么简单。
“你骗人。”云长卿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更多的是担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师傅复诊时出了什么事?还是……”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三日前皇帝突然召见时彦,回来后时彦便一直神色恹恹,今日更是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父皇召见你,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云长卿抓住时彦的手腕,语气急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受罚了?”
时彦的手腕被他攥得微微发疼,却不敢用力挣脱。他不想让这孩子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让他卷入帝王猜忌的漩涡,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多虑了,陛下只是与臣商议了些朝政琐事。”
可他躲闪的眼神、苍白的脸色,还有下意识蜷缩的左腿,都在无声地反驳着他的话。
云长卿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知道时彦性子隐忍,什么苦都愿意自己扛,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病痛与委屈?
“阿彦哥哥,”云长卿的声音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别瞒着我好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陪着你。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第31章 无力
时彦被他看得无处可逃,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了,只是话到嘴边,已被他处理得极轻:
“不过是陛下召去说了几句,”他声音低下来,轻描淡写,“殿外风大,跪了一会儿,受了点寒,不碍事。”
“跪了一会儿?”云长卿抓住了这三个字,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现在腿都跛了,脸色这样难看,你跟我说只是‘一会儿’?”
时彦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左手悄悄在膝上按了按,压下那一阵阵抽痛:“殿下多虑了。”他笑了笑,语气仍旧温柔,“陛下不过是敲打几句,让臣谨记本分。身为臣子,这是应当的。”
“应当?”云长卿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你是太傅,是我的老师,是——”
他顿住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是为了救他才落下一身病痛的人。
可他不能说。
他是太子,是皇帝的儿子,这话一旦出口,便是质问父皇,是不孝,是大逆不道。更何况,时彦绝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云长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理论上可以调动天下力量,可以为一个人昭告天下寻医问药。
可事实上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阿彦哥哥,”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少年人第一次直面自己无能为力的茫然,“我可以……”
他想不出自己“可以”什么。就算他上辈子当了十年皇帝,可如今他只是个太子。
可以去求父皇?以父皇多疑的性子,只会更加忌惮时彦。可以去顶撞?那只会把时彦推到更危险的风口浪尖。可以暗中施压?他羽翼未丰,根基尚浅,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时彦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云长卿怔了怔,抬头看他。
“殿下肯为臣奔走寻医,肯为臣烦心劳神,”时彦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却极认真,“这对臣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典。至于其他的,本就不是殿下该操心的事。”
“可是——”
“殿下要做的,是学好帝王之术,”时彦打断他,却没有半分严厉,只是温柔而坚定,“将来坐在那把龙椅上时,能护住更多的人,而不是为了一个臣子,与陛下起了嫌隙。”
云长卿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时彦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教他——教他身为太子,如何权衡轻重,如何取舍,如何在这座冰冷的皇城活下去。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想做那样的太子。”云长卿闷声说,“我不想明明有能力,却还要装作看不见你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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