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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彦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又有一丝无奈。
他缓缓收回手,刻意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像是在闲聊:“今日骑射课,真射中十环了?”
云长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
“嗯。”他下意识点头,声音低了些,“先生说,我臂力还差一点,不过准头已经很好了。”
“那便好。”时彦笑了笑,眉眼间终于染上一点真切的暖意,“殿下有这样的身手,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护住自己。”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补了一句:“也能护住想护的人。”
云长卿猛地抬头,怔怔看着他。
时彦却已经垂下眼,不再看他,只轻声道:“殿下今日累了,先回去歇息吧。臣身子有些乏,想再躺一会儿。”
他避开了云长卿的追问,也避开了那个让少年第一次感到无力的话题,把一切都轻轻推回了“君臣”“师徒”的安全界限里。
云长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闷闷地说:“那我晚些再来看你。”
他起身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时彦靠在榻上,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云长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
时彦不是无所不能的太傅,不是永远温柔可靠的“阿彦哥哥”,他只是一个病弱、会疼、会怕、会偷偷自厌的凡人。
而他这个太子,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32章 回山庄?
云长卿离开后,卧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时彦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胸膛仍有些起伏不匀。方才压下去的咳意又慢慢浮上来,他抬手捂住唇,一声轻咳还是没忍住,从指缝间溢出。
咳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冰凉。
他不是不知道云长卿的无力与不甘,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让那孩子往风口浪尖上撞。
皇帝的忌惮,已经落在了他头上。若再让太子为他与陛下起了正面冲突,那便是把“太傅结党、太子偏私”这八个字,活生生刻进皇帝心里。
他不能这么做。
哪怕心里清楚——云长卿说“不想做那样的太子”时,那双眼睛有多真。
时彦缓缓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隔着衣料,仍能感到皮肉下隐隐作痛。
他自己倒不觉得苦。
可能是苦吃多了,再多的苦都能面不改色的往下咽。
“殿下还小。”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有些事,晚一点知道也好。”
他说着,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十四岁的太子,会因为他受罚而红了眼眶,会因为自己帮不上忙而闷闷不乐,会骑着马回来,兴冲冲地要他夸一句“殿下真厉害”。
时彦心里莫名其妙的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吸了口气,刚想躺下,胸口却又一紧,一阵更厉害的咳意翻涌上来。
这一次,他没再压抑,侧过身,用帕子捂住嘴,咳得肩膀一抖一抖。咳到最后,胸口发闷,眼前微微发黑,帕子上,又多了几点刺目的红。
他看了一眼,眼神黯了黯,却只是随手将帕子折好,放在一旁,像是只是擦了擦唇角的水渍。
门外,走廊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伐。时彦侧了侧头,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进来吧。”他开口,声音仍带着一点咳后的沙哑,却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门被轻轻推开,李轻探头进来,见他靠在榻上,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折扇:“哟,太傅大人,还没死呢?”
话虽刻薄,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熟稔与关心。毕竟,年少时,他们也经常这般。
时彦看着他,眼神微微一柔,像被拉回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那时他还只是神医山庄的小弟子,李轻也还是那个会把药粉往他枕头底下塞的混不吝师兄。
“让师兄失望了。”他淡淡道,“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李轻哼了一声,收起玩笑的神色,大步走到榻前,目光在他脸上、腿上、右手袖管上扫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师傅让我来看看你。”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瓶,“顺便送药。”
时彦看着那只药瓶,心里一暖,却还是习惯性地避开了重点:“劳烦师兄跑一趟。”
李轻眯了眯眼,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按在膝上的左手。
“别装了。”他压低声音,“腿怎么回事?这走路的架势,一看就不是‘受了点寒’那么简单。”
时彦指尖一紧,刚想抽回手,却被李轻抓得更紧。
“你瞒得过殿下,瞒不过我。”李轻盯着他,语气少见地认真,“师傅问起,你打算怎么说?”
时彦沉默了片刻,垂眸道:“陛下敲打,臣子受罚,本就是常事。”
“常事?”李轻冷笑,“你这身子骨,也配跟人谈‘常事’?”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又压了下去,咬牙道:“师傅要是知道你被人罚跪罚成这样,能把这皇宫给拆了,你信不信?”
时彦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别让师傅知道。”
李轻一愣。
“他年纪大了。”时彦轻声道,“没必要再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操心。”
李轻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胸口一阵发闷。
“你——”他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就是欠收拾。”
话虽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药瓶放在床头:“师傅配的,内服外敷,都写在纸上了。你要是敢少喝一剂,我就告诉师傅,你在外面勾搭太子,连师命都不听。”
时彦:“……”
他看着李轻故作凶狠的样子,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笑意:“多谢师兄。”
李轻别过脸,耳根有点红:“少来这套。我走了,师傅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时彦,低声道:“你要是真撑不住了,就回山庄。”
“师傅嘴上不说,心里——”他顿了顿,“一直惦记你。”
说完,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卧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时彦低头看着床头那只小小的药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回山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
那是他曾经最向往的地方,也是他这些年不敢踏足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回去。
或许,没有了吧……
第33章 变成自己一个人的“阿彦”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落下,在书案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时彦靠在榻上,披着一件浅青色外衫,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却比前几日好了些。他正低头翻看着一卷书,左手握卷,右手虚虚搭在膝上,指尖下意识地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阿彦哥哥——”
云长卿一身骑射劲装还没换,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随意束着,额角还带着未散的薄汗,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竹制箭筒。
“殿下。”时彦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骑射课结束了?”
“嗯!”云长卿几步走到榻前,献宝似的把箭筒往桌上一放,“先生说,我今天的箭法又进步了。”
他说着,自己先“啧”了一声,颇为得意:“若不是怕你嫌吵,我都想把靶纸一并带回来给你看。”
时彦看着他少年气十足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柔和了些:“殿下进步神速,臣听着便好。”
“那你得夸我。”云长卿凑近了些,几乎是半跪在榻前,仰着脸看他,“阿彦哥哥亲口夸,才算数。”
时彦失笑:“殿下想要什么夸奖?”
云长卿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嗯……就夸我一句——”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长卿真厉害,是我见过最好的太子’。”
时彦被他逗得轻轻摇头,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温声道:“长卿真厉害,是臣见过最好的太子。”
云长卿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的小狗,忍不住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那在阿彦哥哥心里,我是不是……也是最好的?”
这句问得太过直白,时彦微微一怔,以为他是在撒娇要偏爱,便笑着应道:“殿下在臣心里,自然是不同的。”
“只是不同?”云长卿故意追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撩意,“那有没有——”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时彦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少年的呼吸拂过时彦的颈侧,带着一点热意。
“——比别人更好一点?”
时彦垂眸看他,只见少年的眼睛黑亮,像盛着星光,却又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执拗与……认真。
他愣了愣,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谨慎:“殿下是储君,自然是要比旁人更重要一些。”
云长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拆穿他刻意的“君臣化”解释,只顺势坐得更近,几乎半靠在榻边,整个人都往他这边倾:“那在阿彦哥哥心里,我和父皇比呢?”
时彦:“……”
他没料到云长卿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眉心轻轻一皱,语气却仍旧平静:“陛下是君,殿下是臣之主,也是臣的学生。”他顿了顿,“不可同日而语。”
“可我偏要你比。”云长卿却像是铁了心要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眼神直直地看着他,“阿彦哥哥心里,谁更重要一点?”
时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偏又不忍心冷言拒绝,只能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殿下若真要问——”
他抬眼,认真地看着云长卿:“在臣心里,殿下的性命,比天下还重要。”
云长卿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因为——”时彦顿了顿,避开了某些他不愿触碰的记忆,只道,“殿下若出事,天下必乱。”
云长卿:“……”
他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回答,真是标准的太傅口吻。
可心里那点被触动的柔软,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时彦搭在膝上的右手——隔着一层薄布,指尖能摸到那略微突起的扭曲关节。
时彦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云长卿握得更紧了些。
“阿彦哥哥。”云长卿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袖中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近乎撒娇的黏意,“你刚才说,我的性命比天下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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