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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长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手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还好,没发烧。”他松了口气,又皱眉,“脸怎么这么红?”
时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因为酒意,动作慢了半拍,只轻轻侧了一点,没完全躲开。
云长卿的掌心很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竟有一点舒服。
“酒气。”时彦解释,“散一会儿就好。”
“你喝了多少?”云长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心疼,又有一点生气,“你明知道自己胃不好。”
时彦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陛下赐的,推不开。”
云长卿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左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
“阿彦哥哥。”他低声叫他。
“嗯?”时彦应了一声。
“你醉了。”云长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认真,“醉了就可以不讲道理。”
时彦失笑:“殿下这是……在鼓励臣失礼?”
“不是。”云长卿摇头,眼神却亮得惊人,“醉了就可以,多为自己想一想。”
他看着时彦,慢慢道:“你可以说你不想喝,你可以说你疼,你可以说你想回山庄。”
时彦的心猛地一颤。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每一次到了嘴边,都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一句“臣无碍”“臣应当”。
现在,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他微醉的时候,一句一句说出来,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殿下……”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醉了。”云长卿固执地重复,“醉了就可以任性一点。”
时彦被他逗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在唇角浅浅弯了一下:“殿下是嫌臣平日太规矩了?”
“是。”云长卿毫不犹豫,“你太规矩了。”
他凑近一点,几乎是半跪在床边,仰着脸看他:“你对谁都好,对谁都温和,对谁都守规矩。”
“可是,你对自己一点也不好。”
时彦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酒意让他的防线松了些,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一句“臣不敢”把话题堵回去,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殿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
他想说“我习惯了”,想说“我本就该如此”,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变成了一句极轻的话:“我其实,很想回山庄。”
云长卿猛地一震。
时彦像是终于放弃了掩饰,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声音很轻,却极认真:“很想。”
“想回山庄,看桃花,看药田,看师傅,看大师兄和二师兄还有师姐。”他慢慢说着,像在数自己的心愿,“想在桃树下喝一点百花酒,哪怕只一小口。”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醉意的恍惚:“想……做回以前那个时彦。”
云长卿听着,胸口一阵发紧。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立刻带时彦离开这座皇城,连夜赶往神医山庄,把人丢到师傅面前,说一句“他想回来了”。
可他知道,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阿彦哥哥。”他压低声音,“你醉了。”
“嗯。”时彦难得老实地承认,“有一点。”
“那你听我说。”云长卿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想回山庄,我记住了。”
“你想在桃树下喝酒,我也记住了。”
“你想做回以前那个时彦……”云长卿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我也会想办法,让你有机会做一回。”
时彦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醉意与茫然慢慢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填满。
他忽然伸出左手,轻轻摸了摸云长卿的头发。
“殿下还小。”他低声道,“等殿下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世上很多事,不是‘想’就可以的。”
“我明白。”云长卿抬眼,“我比谁都明白。”
他抓住时彦摸在他头上的手,握在掌心,声音低下来:“可我还是想试一试。”
时彦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一酸,却只是笑了笑:“殿下有这份心,臣就已经很……很满足了。”
“我不要你满足。”云长卿脱口而出,“我要你——”
他猛地顿住,把后半句“我要你活着,要你好好活着,要你有一天真的能在桃树下喝酒”硬生生咽了回去。
时彦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换成去拿床边的水杯。他的动作有一点不稳,指尖碰到杯沿时,微微晃了一下。
云长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杯子,递到他唇边:“我喂你。”
时彦愣了愣:“殿下——”
“你醉了。”云长卿又搬出这句,“醉了就可以被人照顾。”
时彦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能低头,喝了两口温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一点酒意,也压下了胃里刚刚冒头的不适。
“殿下也该回去了。”他放下杯子,轻声道,“明日还要早朝。”
云长卿看了他一眼,知道他醉意虽在,却已经开始习惯性地把自己往“太傅”的壳子里缩。
他没有再勉强,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很柔:“那你睡吧。”
时彦点点头,闭上眼。
云长卿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灯光下,时彦的脸因为醉意显得有一点柔和,平日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冷静与疏离,被酒精冲淡了一些,露出一点少年时的影子。
“阿彦哥哥。”云长卿忽然低声唤他。
时彦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云长卿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时彦侧躺着,背对着他,身形清瘦,被子被他抓得很紧,像抓着最后一点安全感。
云长卿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个人,看起来总是温和、强大、无所不能,可实际上,比谁都怕,比谁都想逃。
云长卿想:
“你醉了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
“你想回山庄,我就带你回去。”
“你想喝百花酒,我就为你去寻。”
“哪怕,只能喝一小口吧。”
门轻轻合上,把屋里的灯光与醉意都关在里面。
夜更深了。
时彦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桃树下。
桃花落了他一身,大师兄拎着他的后领,把一碗酒塞到他手里,笑得没个正形:“小师弟,快喝,师傅问起来就说都是我喝的。”
他笑着摇头,却还是喝了一口。
酒很暖,胃不疼,胸口也不闷。
他在梦里,难得地,没有咳嗽。
第37章 我当真了
时彦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先是桃花和酒香,在梦里铺了一层柔软的暖意。他靠在桃树底下,仰头看李轻在树上摇花瓣,看时珩在一旁无奈地扶着树干,生怕大师兄一脚踩空。
“小师弟,张嘴。”李轻从树上丢下一朵花,正好落在他鼻尖上。
他笑着偏头躲开,说:“大师兄,别闹了,师傅一会儿又要说你。”
“说就说。”李轻不以为意,“反正挨骂的是我,抄书的是你。”
时彦正要反驳,画面忽然一晃——桃花变成了宫墙,酒香变成了血腥。
暗格狭窄逼仄,血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沿着青砖蔓延,最后漫到他的指尖。云长卿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眼睛睁得很大,透过他的指缝往外看。
然后,时彦被捅了一个对穿。
“阿彦哥哥……”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一根线,把他从梦境深处猛地拽回现实。
时彦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屋里的灯还亮着,只是烛芯已经烧得很长,光线有些昏黄。
他下意识伸手去按胸口,指下的布料冰凉潮湿,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胃里隐隐作痛,头也有些发胀——酒意还没完全退,只是被噩梦压了下去。
“……梦。”他低声喃喃,喉头发紧,咳了两声。
咳声不大,却把门外守着的人惊动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云长卿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阿彦哥哥?”
时彦愣了一下:“殿下?”
云长卿见他醒着,索性推门进来,身上还披着外袍,显然是在外面守了很久。他走到床边,目光在时彦脸上一扫,立刻就看出了不对劲。
“又做噩梦了?”他问。
时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云长卿没再追问梦到了什么,只是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从床头拿起李轻送来的那小瓶安神药,倒出一粒,递到时彦面前:“先吃药。”
时彦看了看那粒药丸,又看了看他,轻声道:“殿下不必如此……”
“你醉的时候说的话,我都记得。”云长卿忽然开口。
时彦一愣:“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很想回山庄。”云长卿看着他,“说想在桃树下喝百花酒,说想做回以前那个时彦。”
时彦的指尖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勉强笑了笑:“酒后胡言,殿下不必当真。”
“我当真了。”云长卿固执地说。
他把药丸塞进时彦手心:“你吃了药,睡一觉。等你病好了,我就去找师傅,让你回山庄。”
“殿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云长卿打断他,“担心父皇不高兴,担心别人说你结党,担心我这个太子为你‘徇私’。”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多少少年气,反而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可阿彦哥哥,你有没有想过——”
他慢慢道:“若有一天,我连你这点心愿都实现不了,那我这个太子,当得也太失败了。”
时彦怔住了。
云长卿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敲在他心上。
“你为了我,挨了一剑,落下一身病。”云长卿垂眼,“我为了你,去找师傅,让你回神医山庄,又算得了什么?”
“殿下这话……”时彦想劝,却被云长卿抬手制止。
“你醉的时候,说你想做回以前那个时彦。”云长卿抬眼,“那你就当,现在是时彦在跟大师兄撒娇。”
时彦:“……”
他被这句话逗得有点哭笑不得,这是在占他便宜?
“殿下不是大师兄。”他低声道。
“那我是什么?”云长卿问。
时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太子”两个字,只是避开了他的视线:“殿下是……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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