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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是臣逾矩了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禁军整齐划一的呼喊:“护驾——!”
云行之的脸色骤然一变,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阿止已经迅速起身,将面具重新戴好,弯腰将他打横抱起。轮椅被一脚踹开,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
禁军很快围了上来,领头的将领看到地上昏迷的太子殿下和奄奄一息的时太傅,脸色煞白,连忙让人上前查看。
时彦只觉得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被拆了重装过一遍,右手腕的剧痛钻心刺骨,断了的肋骨更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反复拉扯,耳边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不清。
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动作轻柔,却还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他的视线渐渐聚焦,看到被人抱在怀里的云长卿,少年人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后心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
“殿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指尖想要去触碰,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金銮殿上,明黄的龙椅高踞,少年天子一身朝服,眉眼冷冽,隔着丹陛,与他遥遥相望。
“陛下……”
时彦的唇瓣轻轻翕动,声音破碎而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是臣……逾矩了……”
话音未落,他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昏迷。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好像感觉到有人扑到了他的身边,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泪意,一声声急切地喊着:“阿彦哥哥!阿彦哥哥!时彦!”
那声音,像极了记忆里,那个还会黏着他,会甜甜喊他阿彦哥哥的少年。
可他已经分不清了。
是梦,还是现实。
君臣有别,逾矩者,惩。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枷锁,死死地困住了他,连同着那些尘封的记忆,一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李轻是被禁军寻到的,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却顾不上自己,提剑拨开人群就扑了过来。
看到时彦人事不省地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张纸,右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垂着,唇角还凝着未干的血迹,他的心瞬间揪成一团,眼眶都红了。
“师弟!”
他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时彦的鼻息,感觉到那丝微弱的气息时,才猛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后怕攥得喘不过气。禁军要将时彦抬上马车,被他厉声喝止:“都别动!他肋骨断了,碰不得!”
李轻咬着牙,忍着胳膊的剧痛,小心翼翼地将时彦打横抱起。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衣襟,摸到身下硌人的断骨轮廓,他喉咙发紧,险些落下泪来。
他虽然是个半吊子,可师门的医术底子还在,抱着时彦上了马车,立刻将车厢里的软垫铺得厚厚实实,才将人轻轻放下。
他先解开时彦右手的布条,看到那只手以扭曲的姿态瘫着,手腕处青紫一片,骨头碎裂的痕迹清晰可见,连带着小臂都肿得老高,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眶更红了。“混账东西!”
他低声骂着,指尖颤抖着去摸骨,指尖触到断裂处时,昏迷的时彦竟疼得蹙紧了眉,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哼。
李轻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动作放得更轻。他从药箱里翻出最好的金疮药和夹板,细细地给时彦接骨固定,可指尖触到那碎得不成样子的腕骨时,他终究还是沉了脸——这只手,就算养好了,也彻底废了,别说握剑,怕是连提笔都难。
处理完右手,他又去查时彦的肋骨。指尖刚按上时彦的后腰,时彦就疼得蜷缩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唇色愈发惨白。李轻屏住呼吸,细细探查,最后确认是断了一根,万幸没有刺破内脏,可也足够凶险,往后若不精心调养,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给时彦敷了镇痛的药膏,又用绷带仔细固定好肋骨,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云长卿。少年人脸色依旧惨白,后心的箭伤还在渗血,他正咬着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时彦,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殿下。”李轻的语气算不上好,却还是走过去,小心地剪开云长卿后背的衣料。箭簇已经被禁军拔了出来,伤口不算深,却也狰狞,他用烈酒消了毒,又敷上金疮药,层层包扎好。
云长卿全程没吭声,只是目光黏在时彦身上,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被固定的右手,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豆大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马车外传来禁军将领的声音,问要不要立刻返程。李轻刚要应声,就听到昏迷中的时彦忽然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
“陛下……臣…知罪………”
李轻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时彦。只见他眉头紧蹙,眼角沁出一滴泪,像是在做什么极痛苦的梦。
而云长卿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62章 前尘(1)
永安一年,冬。
养心殿的地砖凉得刺骨,浸透了时彦的膝盖。殿内燃着龙涎香,暖融融的,却半点也漫不到阶下。
二十六岁的时彦穿着一身月白太傅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寒霜压弯却不肯折的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空荡荡的,风从袖管里钻进去,带着细碎的凉意,那只手在六年前的宫变里废了,如今连握笔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殿内,明黄的烛火跳跃,映着少年帝王清隽冷硬的侧脸。十六岁的云长卿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目光落得极沉,从头到尾,没往阶下看过一眼。
至于时彦为何跪着?
“太傅身上的药味,熏得朕头疼,滚出去跪着。” 少年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却像一把冰棱,直直扎进时彦的心里。
时彦的喉间猛地泛起一阵痒意,他忙低下头,用袖管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
咳疾是宫变那年落下的病根,入冬后愈发重了,太医说他心肺俱损,需得静养,可他是太傅,是太子恩师,是当年从尸山血海里把这位少年帝王抱出来的人,总归是没有什么可以歇的。
咳嗽声越来越重,带着胸腔震动的钝痛,时彦的眼前阵阵发黑,膝盖处的寒意顺着血脉往上爬,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响,怕扰了殿内人的清净。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奏折翻动的沙沙声。
云长卿依旧没看他,只是翻奏折的指尖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仿佛阶下咳得撕心裂肺的人,不过是一粒碍眼的尘埃。
时彦的咳意愈发汹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偏过头,咳在袖管上,那点温热的红,在月白的衣料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他的身子晃了晃,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意识开始涣散,耳边的龙涎香越来越浓,浓得让他喘不过气。
“时太傅?”
小太监的声音带着怯意,在殿外响起。
云长卿终于抬了抬眼,目光掠过阶下摇摇欲坠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语气依旧淡漠:“送太傅回去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一丝关切,仿佛在处置一件用旧了的物件。
时彦最后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身子软软地栽倒在地,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殿内那道明黄的身影,依旧坐在龙椅上,背影冷得像一块冰。
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和几个侍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时彦抬起来。他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色白得像纸,唇瓣泛着青,袖管上的血迹还在慢慢晕开。
“太傅这是……又咳血了?”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疼。
没人应声。
养心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殿内的暖香与殿外的寒风。龙椅上的少年帝王终于放下了奏折,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眸色沉沉,像积了雪的寒潭。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上的字,那里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药味,清苦的,像时彦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抬手,将奏折扔在了一边。
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而被抬回太傅府的时彦,躺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时,窗外的雪下得正紧,他的右手依旧垂着,咳疾依旧缠着他,心口的地方,却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茫。
他知道,从云长卿登基那日起,他和云长卿之间,就只剩下君臣二字了。
第63章 前尘(2)
永安二年,春。
时彦的咳疾好了些,却依旧清瘦得厉害,一身月白常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用银线细细缝了,看不真切内里的模样,只在抬手时,能瞧见腕间一道狰狞的疤痕,蜿蜒如蛇。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少年帝王正在里面批奏折。时彦立在廊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经年沐雨的翠竹,风骨清峻,却又带着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他没有进去,只是静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里面的人。
殿内偶尔传来朱笔落纸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云长卿极淡的一句问话,是问侍立的太监关于漕运的事。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冷硬,听不出半分情绪。
时彦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指尖渐渐泛白。晨间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得他额角的碎发微动,也吹得他喉间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他忙侧过身,用帕子掩住唇,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肩头微微发颤。
帕子是素色的,绣着一枝兰草,是他自己闲时绣的。咳了几声,他便松开手,帕子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太傅。”
殿内忽然传来云长卿的声音,时彦心头一跳,忙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御书房的门被太监推开,暖融融的龙涎香漫出来,混着墨香,拂过鼻尖。时彦抬眸,恰好对上云长卿的目光。
少年帝王已经十七岁了,眉眼愈发凌厉,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肤色冷白,坐在御案后,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进来。”云长卿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随即移开,落在案上的一叠奏折上,“江南的水患折子,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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