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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彦应声,缓步走进去。他没有抬头,目光只落在脚下的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极慢。
走到御案旁,他微微俯身,左手接过奏折——他的右手早已握不住笔,更遑论翻阅奏折,这些事,他如今只能用左手做。
指尖触到奏折的宣纸,微凉的触感传来。时彦垂着眼,细细看着,目光专注,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他看得极慢,因左手用着不顺手,翻页时,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做得一丝不苟。
云长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朱笔偶尔划过纸张的轻响,和时彦极轻的呼吸声。
时彦看完了,将奏折放回案上,依旧躬身:“回陛下,江南水患,需得先疏浚河道,再拨粮赈灾。只是国库现下空虚,拨粮恐有难处,臣以为,可令江南富户捐输,以解燃眉之急。”
他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是极稳妥的法子。
云长卿“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准了。太傅的法子,向来周全。”
时彦垂首:“臣分内之事。”
再无话。
御书房的静,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压抑。时彦立在一旁,依旧挺直脊背,不敢有半分逾矩。他能感觉到云长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右手,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却猜不透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他只记得,君臣有别。
君与臣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是一道他不敢逾越,也不能逾越的鸿沟。
喉间的痒意又涌上来,时彦忍着,脸色微微发白。他不敢咳嗽,怕污了这御书房的清净,更怕身上的药味,又惹得陛下厌烦。
云长卿似是察觉到什么,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拿起朱笔,又开始批奏折,声音淡得像水:“太傅身子弱,往后这些折子,便让内阁先议过,再呈上来吧。”
时彦心头一震,忙躬身:“谢陛下体恤。”
他没有抬头,自然也没看见,云长卿握着朱笔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时彦又立了片刻,见云长卿再无吩咐,便躬身告退:“臣,告退。”
他转身,依旧走得极稳,一步一步,踩着金砖的纹路,不敢有半分错漏。走到门口时,他微微侧过身,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廊下的风依旧微凉,吹得他咳意翻涌。他忙用帕子掩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溢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内侍太监路过,瞧见他这副模样,忙上前搀扶:“太傅,您没事吧?”
时彦摆了摆手,缓过那股劲,声音哑得厉害:“无妨。”
第64章 秋猎的一月后
东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药香,漫过每一寸角落。
时彦已经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他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般安静地敛着,呼吸轻浅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的右手被小心翼翼地垫在一方精巧的软枕上,腕间缠着层层浸了药的纱布,微微凸起的轮廓依旧能看出骨头碎裂的弧度——那只手彻底废了,连最轻微的抬举都做不到,稍一受力,便会牵扯出钻心的疼。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熬好的汤药,还温着,袅袅的热气氤氲着,带着微苦的清香。云长卿坐在榻边的杌子上,十五岁的少年褪去了猎场上的意气风发,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憔悴,他的指尖悬在时彦的手背上,却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榻上人浅眠的呼吸。
他已经守了一个月。
从猎场被禁军护送回宫,他便强硬地将时彦安置在了东宫,不顾朝臣的非议,不顾父皇的侧目。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说辞却大同小异——右手筋骨尽碎,再无复原的可能;肋骨断裂虽已接好,却伤了内里,需得好生静养,更要忌忧忌怒;至于这昏迷不醒,竟是因为忧思过甚,心神耗损过剧,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云长卿不信天意。
他每日都会亲自守着,亲自喂药——尽管时彦根本咽不下去,汤药大多顺着唇角溢出来,濡湿了颈间的锦帕。
他会一遍遍地摩挲时彦微凉的指尖,会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说猎场的枫叶红了又落了,说太傅府的兰花开了,说他再也不闹着要去骑马了,说他会乖乖听新先生的话,好好读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还有藏不住的哽咽。
他的阿彦哥哥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对着他温和地笑,再也不会在他喊“阿彦哥哥”的时候,无奈又纵容地应一声了。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李轻端着一碗新熬的润肺汤走了进来,他的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看到榻上的人,依旧忍不住叹气:“殿下,该换药了。”
云长卿点点头,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看着李轻小心翼翼地拆开时彦右手的纱布,看着那片青紫未褪的肌肤,看着那扭曲的腕骨,眼底的红意又涌了上来。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云长卿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轻顿了顿,叹了口气:“难说。小师弟这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这次又伤得这么重……只能慢慢熬着。”
云长卿没说话,只是俯身,轻轻替时彦掖了掖被角。他的指尖无意间触到时彦的脸颊,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阿彦哥哥,”云长卿俯下身,额头抵着时彦的掌心,声音哽咽,“你醒醒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云长卿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时彦的脸。
暖阁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药香袅袅。
昏迷中的时彦,眉峰微微蹙起,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模糊不清,却带着浓重的哀伤。
云长卿没有听清。
他只当是自己的幻觉,伸手,轻轻抚平了时彦蹙起的眉峰,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第65章 苏醒
暖阁里的药香漫得久了,连窗棂上的缠枝莲纹都像是浸了三分苦意。
时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掠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涟漪。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浮上来,先是耳畔银丝炭噼啪的声响,再是鼻尖萦绕不去的药味,最后,是右手腕处传来的、钝重的疼,那疼顺着血脉蔓延,牵扯得肋骨也隐隐发痛。
他费力地掀开眼睫。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看清头顶的青纱帐,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是东宫独有的样式。
身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他偏过头,看见云长卿趴在榻边,睡得正沉,少年的脸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了许久。
十五岁的云长卿,眉眼尚软,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与执拗,和记忆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眉眼冷硬的少年帝王,渐渐重合。
前世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撞得他心口一阵剧痛。他猛地攥紧了拳,却忘了右手根本受不得力,稍一用力,腕骨处便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浑身一颤,喉间的腥甜瞬间翻涌上来。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地溢出,他忙侧过身,却牵动了断过的肋骨,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身子晃了晃,额角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视线里的青纱帐开始扭曲,云长卿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阿彦哥哥?”
云长卿被咳嗽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看清时彦醒着,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惊喜,“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时彦微弱的声音拦住。
“殿下……”
时彦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疼。他看着云长卿,目光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疏离,“何必纡尊降贵……”
这声“殿下”,规规矩矩,带着君臣之间的分寸,和往日里的亲昵判若两人。
云长卿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惊喜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他看着时彦苍白的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垂在软枕上、连动都动不了的右手,心头一酸,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却被时彦微微偏头躲开了。
那躲闪的动作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云长卿的心里。
时彦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
前世的君臣之礼,今生的亲昵纠缠,像两股截然不同的潮水,在他的脑海里冲撞,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能感觉到云长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担忧,带着委屈,带着他看不懂的情愫,可他却只能想起永安一年的那个冬天,少年帝王冷漠的眼神,和那句“太傅身上的药味,熏得朕头疼”。
喉间的咳意越来越重,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溅在素色的锦被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阿彦哥哥!”云长卿慌了,声音都在发颤,伸手想去擦他唇角的血,“你怎么了?我去叫太医!我这就去!”
时彦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头又是一痛,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云长卿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混沌里。
他又晕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前世御书房里,少年帝王落在他身上的、沉沉的目光,和今生东宫暖阁里,云长卿泛红的眼眶。
君臣。
师徒。
爱人。
这些身份像一张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喘不过气。
云长卿看着时彦再次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知道,时彦的苏醒与再次昏迷,全是因为那场汹涌而来的、前世的记忆。
他只知道,他的阿彦哥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作者哔哔赖赖:嘻嘻,那天看见一个宝贝往殿下叫乌云,怎么可以那么萌:.ヽ().:+
第66章 他该怎么办?
暖阁里的药香淡了些,窗棂外漏进几缕碎金似的日光,落在时彦垂着的右手上。那只手依旧垫在软枕上,纱布缠着的腕骨凸起一个狰狞的弧度,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钝痛。
时彦是被窗棂外的雀鸣吵醒的,意识回笼时,没有预想中贴在脸颊的温热掌心,也没有少年人带着鼻音的呢喃。榻边空荡荡的,只有小几上温着的汤药,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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