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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洲很有耐心。他从不提那枚玉佩,不提当初胁迫的旧事,待叶瑜细致周到。像无声的雨,一点点渗进叶瑜干涸警惕的心防。
财帛动人心,陆家的权势给了叶瑜深刻的感受。走在外面,他能深刻感觉到,旁人敬畏的目光真正落到了他身上,连带着对他那对平凡的父母,也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尊敬。
一些他过去需要费尽心力、甚至动用玉佩存量才能摆平的门内琐事和资源调配,如今只需陆知洲一个眼神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陆知洲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叶瑜紧绷的肩膀何时开始放松,看见那双漂亮眼睛里戒备的冰层如何化开,漾起自己清晰的倒影。
喜意像春天隐秘生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陆知洲的心腔。
这夜,窗外落了细雨,淅淅沥沥敲着竹叶。屋内只留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朦胧。叶瑜刚沐浴过,穿着丝质睡袍,靠在床头刷着手机,黑发半湿地垂在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遮住雪白柔软的轮廓。
陆知洲处理完公务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
叶瑜抬眼看他,只是静静看着。灯火在他眸子里跳跃,映着陆知洲近在咫尺的、线条分明的脸。这张脸,曾经让他陌生恐惧,如今看久了,竟也品出些沉稳可靠的意味。
陆知洲被他这样看着,心头那点喜意便漫上来,化作了行动。他伸出手臂,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叶瑜身体初始还有些习惯性的僵硬,随即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陆知洲肩窝,嗅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陆知洲低下头,嘴唇贴上叶瑜微凉柔软的脸颊,很轻地,一下,又一下,像蝴蝶停留,带着珍视的意味。吻渐渐细密,从脸颊移到耳畔,呼吸温热地拂过敏感的耳廓。
叶瑜颤了颤,没有躲。他能感觉到陆知洲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衣物传递过来,一声声,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酸胀感,悄然从心底某个角落滋生出来,蔓向四肢百骸。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令人眩晕的暖意里。
他怎么会知道呢?
此刻拥着他、吻着他,看似深情款款的陆知洲,心里正翻滚着怎样卑劣而隐秘的得意。
陆家世代守护的那枚灵玉,其实从来就不是陆家之物。他们只是“保管者”,是被选中的看守人。
那玉佩有灵,极其挑剔,陆家血脉根本无法真正驱使它的力量,只能勉强感知其存在,确保它不流落邪魔之手。
直到叶瑜出现。直到陆家的测灵师发现,那枚遗失的玉佩,竟在一个E级都勉强的小天师身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
那一刻,陆知洲就明白了。叶瑜才是玉佩真正等待的主人。玉佩选择了他。
可陆知洲没说。他将这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他利用叶瑜对失去力量的恐惧,精心编织了一张网,半是胁迫半是诱哄地将人网罗到自己身边。
他成功了。让这美丽又脆弱的主人,渐渐对自己生出了依赖与情愫。
陆知洲的吻流连到叶瑜的唇角,眼底的幽暗被柔情覆盖。他拥紧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感受着对方渐渐回应的生涩与依赖。
叶瑜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这样,他才会安心留在自己身边,彻底成为他的所有物。
他,陆知洲从来不是什么正义的人….
第28章 官迷心窍1
世界3:官迷心窍
*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放榜的日子,贡院外墙下总是挤满了或期待或惶惑的人头。
叶瑜也在这片喧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青兰,悄然立着。柔顺如鸦羽的黑发用木簪绾着,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半遮住他雪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他仰着头,青葱般细长的手指在身侧悄然蜷起,指甲深深抵进掌心,留下月牙似的白痕。
目光从那密密麻麻的朱砂名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掠过。没有。还是没有。视线最终凝固在榜单最末尾,而后,一点点黯下去。
三十四岁了。对于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这个年纪仍未中举,几乎已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绝路。
身旁的同窗,有的早已金榜题名,跨马游街;有的心灰意冷,转而经商或授馆;只剩他,年复一年,固执地守着这方冰冷灰暗的榜墙,将自己的年华一寸寸熬干。
身旁传来清雅的檀香气,与周遭的汗味尘土气格格不入。叶瑜眼睫未动,只余光瞥见一角月白锦袍,绣着精致的暗纹。
是个陌生人,玉冠束发,长身玉立,通身的气派与这拥挤杂乱的放榜处显得突兀。叶瑜无意攀附,更无心情寒暄,见榜上无名,心已沉到谷底,便想默默转身离开这伤心地。
脚步刚动,那月白锦袍却横移半步,恰恰挡住了去路。
叶瑜这才不得不抬起眼。面前是张极为俊朗的脸,眉眼飞扬,鼻梁挺直,只是此刻,那脸上竟浮着一层不甚自然的薄红,连耳根都染了些许绯色,仿佛有什么极难启齿的话堵在喉头。
叶瑜蹙了蹙眉,耐着性子等对方开口。
只见这锦衣公子嘴唇翕动几下,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却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发飘:“叶……叶兄,今日……又未高中吗?”
叶瑜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抿紧了唇。
那公子似乎未察觉他神色变化,兀自说了下去,像个刚学会说话的二逼:“小弟冒昧……观叶兄屡试不第,是否……是否未曾思量过,或许……或许本非此道中人?读书进学,终究讲究天分二字。”他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盛,竟向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提议,“不若……不若叶兄来我府中,我范家尚缺一西席,教导幼弟启蒙,束脩定然丰厚,也免了叶兄奔波科场之苦……”
“够了!”
叶瑜再也听不下去,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他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屈辱。
多年落第的辛酸,怀才不遇的愤懑,被一个陌生人如此轻飘飘地否定、怜悯,甚至以一种近乎“收留”的姿态提出施舍……这比任何冷嘲热讽都更令他难堪。
他雪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染上薄红,如同洁白雪地上骤然绽开的寒梅,那双总是氤淡淡愁绪的眼眸,此刻凝成了两丸冰冷的黑玉,直直刺向那自称姓范的公子。
“还请让开。”声音带着愠怒,再无半分平日待人接物时的温和隐忍。
那层因羞赧或激动而生的薄红,此刻真正像一抹失控的彩霞,飞满了叶瑜整张脸,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这般颜色,衬着他雪肤乌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艳色。
范丞安原本还想再劝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一时竟呆住了,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道路。
叶瑜再不多看他一眼,挺直了略显单薄的脊背,身影很快没入散榜后纷乱的人群。
瞧他走远,几个一直远远观望、同样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才围拢到范符身边,七嘴八舌:“如何?范兄,他没答应?”
“你也太心急了!哪有一上来就说人家没天赋,让人去当教书先生的?”
“就是!你该直接说倾慕他呀!叶秀才虽家境清寒,可那品貌……啧啧,多少姑娘小哥儿都比不上。”
范丞安回过神,望着叶瑜消失的方向,心头那点被美色所慑的恍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意动与懊恼,夹杂着被当众冷拒的些许难堪,闷声道:“……急什么。”
——————
叶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贡院那条街。初时还能维持步伐平稳,待到转入僻静小巷,远离了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强撑的那口气陡然泄了。
巷子里的风阴冷,穿透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吹得他浑身冰凉。
走着走着,眼眶便不受控制地酸热起来。他咬住下唇,想将那丢人的湿意憋回去,可泪水却不听使唤,越蓄越多,终于还是滚落下来,先是悄无声息地滑过腮边,接着便连成了线。
他抬起袖子胡乱去擦,却越擦越多。三十四岁的男人了,却在这无人的陋巷里,像个孩子似的眼泪汪汪。
为什么?他究竟哪里不好?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制艺策论也曾得先生称赞,为何一次次满怀希望而来,一次次名落孙山?
难道真如那范姓公子所言,是他没有这份天赋,痴心妄想?还要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富家子这般当面折辱,仿佛他寒窗二十载,只配去给人家稚童启蒙!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逸出喉咙,又被他自己死死咬住嘴唇吞了回去。
不能哭出声,太丢人了。可他忍不住。多年积压的委屈、不甘、绝望,被今日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溃堤而出。
他虽已年过三十,常年的清贫与心志郁结,反倒令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面容依旧姣好如昔,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圆眸翘鼻,此刻被泪水浸润,更显得乌发如云,肌肤胜雪,脆弱易碎,竟看不出真实年纪,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少年郎。
浑浑噩噩,不知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阵阵抽噎带来的头疼。
他勉强平复心绪,用袖子仔细揩净脸,深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城郊那处破旧小院挪去。
还未到院门,远远便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杵在那儿,像尊门神。
叶瑜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烦闷,又“腾”地冒了上来。
不必想,定是那个杀猪的陆莽夫。
他家境窘迫,为了科举,银钱更是左手进右手出,时常囊空如洗,家徒四壁。
一年前偶然从树林捡到这个人,自此便像是被黏上了,问他这人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他倒也干脆,直接就去做了杀猪的。
这莽夫不知是出于报恩还是别的什么心思,隔三差五便提着些米粮肉脯上门,推都推不掉。
叶瑜此刻心情糟透,实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这个总是满身挥之不去淡淡血腥气、说话直来直去不通文墨的粗人。
他忍了忍翻涌的情绪,用力眨了眨有些肿胀的眼睛,才走过去,吱呀一声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陆知洲。他今日似乎刚收摊,一身粗布短打还算干净。
平心而论,陆知洲生得并不难看,甚至称得上英俊,眉骨很高,眼窝微陷,显得眼神格外深邃锐利,鼻梁笔直如刀削,只是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轮廓也过于硬朗,与叶瑜熟悉的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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