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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儿子进来行礼，范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让他坐了，挥手屏退左右，书房内只剩父子二人，气氛陡然凝重。
“朝中的情形，你多少也听到些风声了。”范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几位皇子……争得厉害。太子殿下坐镇东宫多年，根基深厚，三皇子司徒钦近年来圣眷日隆，且在军中颇有影响……两虎相争，咱们这些外放的臣子，想躲个清静，难啊。”
范符端坐着，神色肃然：“父亲的意思是，他们……都递过话了？”
范畴沉重地点了点头，揉着发胀的额角：“不止递话。太子那边，透过詹事府的人暗示，希望为父能‘明辨忠奸’；三皇子那边，他的一位舅舅正好管着吏部考功，话里话外，也透着拉拢之意。为父本想做个不同不倚的纯臣，可这树欲静而风不止……表态与否，何时表态，向谁表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范符听完，俊朗的脸上也浮起凝重之色。
他虽年轻，但自幼耳濡目染，深知这官场党争的凶险，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他们范家这样的地方实权派，更是各方极力争取或打压的对象。一时之间，他也觉得棘手。
范畴看着儿子紧锁的眉头，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几分：“还有一事……。太子与三皇子，似乎都……有意与你结亲。”
范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结亲？”
“不错。”范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忧色更浓，“太子的嫡幼女祥宁郡主，年方十四；三皇子的长女平和县主，今年刚满十五。两边都透出意向，想招你为婿。”
范符脸色骤然一变，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哦？”范畴看着他激烈的反应，倒有些意外，“为何？能与天家结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无论是郡主还是县主，品貌才学想必都是上乘……”
“父亲！”范符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急迫，“此刻结亲，无异于将我范家彻底绑上某一方的战车！无论应了哪边，都等于向另一边宣战！届时再无转圜余地！况且……况且……”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牙道，“况且儿子……暂无娶妻之念。”
范畴定定地看了儿子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良久，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也罢……你有你的考量。此时结亲，确福祸难料。两门都拒了……虽会同时得罪两边，显得我范家不识抬举，但也总好过立刻选边站队，或许还能再观望一段时日。”
他话头一转，带上了一丝为人父的关切与无奈：“只是符儿，你年已十七，旁人家像你这般年纪的公子，莫说娶妻，便是孩子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你的婚事，确实也该提上日程了。即便不选天家贵女，这州府之内，乃至京城，好人家的小姐闺秀众多，你也该留心一二了。总不成……一直这么耽搁下去。”
范符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
第33章 官迷心窍6
叶瑜独自在偏院等了许久，窗外月色已渐上中天，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范符去书房足有大半个时辰，仍未回来。他白日里情绪大起大落，又跑了些路，此刻倦意涌上，便想唤婢女备水沐浴，早些安置。
他走到门边，朝外轻声唤了两句平日里伺候惯的丫鬟名字，却无人应答。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叶瑜心里有些奇怪，往日这时候，总会有值夜的婆子或小丫头在附近听候差遣的。
正疑惑间，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走了进来，正是范符。
范符走到廊下，并未立刻进屋，反而斜倚在门框边，站在门边那片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张脸被暖黄的光晕照着，另半张却隐在黑暗里，轮廓分明，平白却显得阴鸷起来，目光落在叶瑜身上，语气幽幽的，听不出喜怒：“小瑜方才……是想叫哪个‘貌美’的婢女来伺候？”
叶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一愣，随即有些恼了。他今日本就心绪不宁，好不容易哄好了范家这个少爷，此刻却还要被他这般阴阳怪气地编排。
叶瑜抿了抿唇，雪白的脸颊在灯下泛起薄红，声音也带上了赌气的意味：“又在胡乱编排我！莫不是……莫不是在伯父那里受了什么气，无处撒去，便回来给我脸色瞧？”
他故意将“给我脸色瞧”几个字咬得重了些，乌亮的眸子瞪向范符，里头清晰地映出不满。
范符见他真有些动了气，脸颊绯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方才心头那点郁气，倒散去了大半。
他连忙上前两步，不再是那副倚门幽问的姿态，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哄劝：“小瑜莫恼，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回来见你唤人，顺口一问罢了。” 他顿了顿，见叶瑜脸色稍霁，才又道，“可是要备水沐浴？我这就让人来。”
说罢，他转身朝院外提高声音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两个提着热水桶的粗使婆子并两个捧着干净衣物和澡豆香膏的婢女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往净房里运送东西。
叶瑜站在一旁等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两个垂首侍立的婢女，心下却微微诧异。
他记得范符拨来伺候他的，原是两个十四五岁、生得颇为清秀伶俐的小丫头，名唤春杏和秋菊。
可眼前这两个，看着年纪稍长些，容貌只能算中人之姿，规规矩矩地站着，低眉顺眼，毫无春杏秋菊那份鲜活动人的劲儿。
他正暗自纳闷，范符却像是能看透他心思一般，在他身侧淡淡开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看什么？可是觉得眼生？” 范符的目光也扫过那两个婢女，语气变得一本正经，带着兄长的训导意味，“读书人，心思当用在圣贤文章上，起居琐事，有人伺候周全便是。容貌美丑，有何相干？整日与貌美婢女厮混一处，乱了心性，移了性情，还如何读得进书去？嗯？”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完全是正人君子、严兄督导的口吻。
叶瑜被他说得噎了一下，抬眼看去，只见范符脸上神色肃然，眼神却深邃难辨。
他只得垂下眼睫，做出受教的模样，低声应道：“符哥教训的是，是瑜想岔了。”
心里却忍不住暗暗腹诽：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道家伙！自己平时有貌美有趣的伺候，如今倒来教训我“别有杂念”！
范符见他嘴上服软，但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一闪而过的不忿眼神，却泄露了心底那点不服气。
他也不点破，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叶瑜的后脑勺，语气放缓：“知道就好。快去沐浴吧，水该备好了。仔细别着凉。”
叶瑜“嗯”了一声，转身跟着婆子婢女往净房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范符才收回目光，脸上那层严肃的训导之色瞬间收回，眼底闪过得逞般的笑意。
他站在廊下，听着净房里隐约传来的水声，又静立了片刻，才转身，对候在远处的另一个小厮吩咐道：“备水，我也要沐浴。”
第34章 官迷心窍7
第二日，晨光熹微，范府上下已是一片井然。范符与叶瑜照例收拾齐整，乘轿前往书院。
因着秋闱在即，往日还有几分活泼生气的书院，此刻笼罩在一片近乎肃穆的寂静之中。
只闻风吹过庭前老松的沙沙声，以及各个学斋内隐约传来的、抑扬顿挫的诵读书声。
范符年岁稍长，且才名早著。前年的院试案首，去年的乡试解元，皆被他轻松摘取，若今次会试再能夺魁，便是本朝罕见的“连中三元”，足可光耀门楣，载入史册。
书院的夫子们对他寄予厚望，授课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多落在他身上几分，提问也更为深奥，俨然已将他视作未来国之栋梁，书院之荣光。
范符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听课专注，应答流利，姿态从容，不见半分骄矜或紧张。
叶瑜跟在他身边，压力自是不小。他虽不及范符天资卓绝、锋芒毕露，但能在十六岁上考取秀才功名，在同年之中也算佼佼者。
只是有范符这轮皓月在前，他这点萤火之光，便常常被人忽略。
此刻，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礼记》注疏，眼神却不时悄悄瞟向斜前方范符挺直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有羡慕，有向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比较下的黯然。
他捏了捏指尖，强迫自己收回心神，默诵起艰涩的经文来。神仙既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还许了他那般宏愿，他断不能在此刻松懈。
*
州府衙署后宅，范畴的书房内，气氛却与书院的宁静截然不同。
昨日范畴斟酌再三，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以“小儿年幼学浅，不敢高攀天家贵女，恐耽误郡主”为由，将太子与三皇子两边递来的结亲意向，一并婉转却明确地回绝了。
回帖遣心腹送出时，范畴在书房独坐良久，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城。
东宫深处，一处装饰得极为雅致精巧的殿阁内，太子良娣谈氏正对镜理妆。
镜中人确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样貌，柳眉杏眼，肌肤细腻，不施粉黛亦楚楚动人，尤其一双眸子，清澈见底，望之令人心生怜爱。
当年太子司徒齐微服巡幸至她家乡，于市井人群中一眼便瞧中了这个正在帮父亲卖肉的少女，惊为天人，当即纳入府中，宠爱非常。
入宫后，太子不仅为她重新编造了清白的官家出身，一路抬举至良娣之位，更是将她所出的女儿记在了正妃名下，成了尊贵的郡主，恩宠之盛，一时无两。
然而，市井长大的经历，并未因这泼天的富贵与太子的娇宠而彻底抹去。
相反，在某些方面，比如心眼与记仇上，谈良娣依旧保留着。
当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将范家回绝婚事的消息禀报上来时，谈良娣正在簪花的手猛地一顿，那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子“叮”一声掉落在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梳妆台上。
“拒了？”她缓缓转过头，脸上那副惯常的、我见犹怜的柔弱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与不敢置信，“他们范家……竟敢拒了我儿？”
在她心里，自己的女儿是太子爷的掌上明珠，是金枝玉叶，能看上他范家一个地方官的儿子，那是范家祖坟冒了青烟，是天大的恩典！
范家不仅不感恩戴德、赶紧应下，居然还敢回绝？这岂不是明摆着看不起她，看不起她女儿，看不起她们母女原本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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