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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宋生对此有何见解。”柳先生问道。
书生们不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宋聿。
宋聿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本来是讨论,怎么就他一个人在说?
他暗中扫视一圈,与不少人对视,最后回到柳先生手中一沓策论试卷上,还是回答道:“学生私以为,需驯化番麦,就如同千年前古人驯化粟米一般,使其口味合宜,亩产增多,适应我朝陆地土质。”
不等其他人质疑,他又说道:“这必是漫长的过程,或许得五至十年,但而今番麦已经可以亩产近两石,可饱肚子已是难得,口味之事可以慢慢驯化,边民不会在意这些。其种植时植株间距偏大,可在间隙同时种植大豆,既肥地又增产,农户或许会愿意慢慢试探种植。若是有魄力的父母官,可开设官田作为试验田,以官田收成为百姓作样,一劳永逸。”
话至此处,鸦雀无声。
宋聿左右看了看,犹疑道:“先生……”
柳先生眼带复杂地摆摆手:“且坐,诸生休息一刻钟,过后布置新题目。”
宋聿松口气终于得坐,腿都站得微微发酸。
陆谦冲他拱手,“宋兄大才。”
宋聿苦笑:“先生怎么尽逮着我问,背后汗都流出来了。”
“你答得合先生心意啊!他自然想听更多,”陆谦挑着头上飘带,不似其他人偷摸观察宋聿,他光明正大地钦佩并自我疏导,“宋兄如此才华都不会写诗,我也就释然了。”
“……可别,咱们难兄难弟还要一起努力,你躺平了我怎么办?”
“躺平?真是个好词,我喜欢。”陆谦腆着脸说。
宋聿将草稿纸和书本笔墨收进书箱,刚和陆谦一起走到门口,书童过来低声说先生正在茶室。
陆谦挤眉弄眼低声道:“这是要开小灶了,宋兄快去,我便先回去休息了。”
宋聿失笑,心中却有些忐忑,难道他今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短短半刻钟后,他背着书箱茫然地走出茶室,背后箱子里已然多了一本写满几代注释的《尚书》。
这时候已不适合打来回的马车送他,宋聿让杨捕快不用接他,到城门口等徐伯的牛车。
“哎哟,宋书生,今日怎么不见那马车送你?”一头包布条的妇人问。
她似乎有些阴阳怪气,但宋聿思来想去根本不认识她,便说道:“日后要读书,那马车若送我,回来便进不了城。”
妇人讪讪,她还以为这清高的侄儿婿终于被县令踢出门了。
妇人正是许二娘子,夜色暮黑,宋聿当日也没刻意记她,这会儿已经认不出来。
许二娘子一路上欲言又止,当家的让她来和宋聿缓和关系,那杀千刀的自己怎么不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尽让她做!
许金那小蹄子也是个不孝的,宋聿这么发达也不见往家里拿一分钱一块肉,真没良心!以后被宋聿休了就让他滚到外面睡鸡窝!
“宋书生,”她轻声细气地开口,“这年节将至,许金已有六七个月没回家,你问问他是不是忘了我这个二伯娘。”
宋聿正襟危坐,心里正在想今天那篇策论题目,闻言疑惑:“嗯?他家不就是我家吗?”
许二娘子一噎,话虽如此,但哪有不支持娘家的!
“我到底是他的伯娘,实在想他,你能不能劝他回来看看我?”她拉起袖子擦眼睛。
宋聿已经想起这人是谁,不禁眯起眼:“年节忙碌,初二再去拜访。”
许二娘子立刻喜上眉梢,哭也哭不出来,跟宋聿打探他每月拿多少银子,和县衙关系怎样。
宋聿打了个哈欠:“您问这些,不会是家里谁犯事了吧?”
“少胡说八道!”许二娘子声音骤然放大,吓得徐伯的牛都抖了一下。
宋聿温温笑着:“没有就好。”
车上从此寂静。
第20章
二十三,糖瓜粘。
宋聿还不得闲,只得让许金独自去布行取衣服,好在一切顺利,少年还拿回来一些裁剪剩的碎布头,给宋聿缝了一只新荷包,素净的竹叶青色布料,绣着一支垂枝桃花。
只开了一朵,其余骨朵儿含苞待放,羞怯灵动。
二十四日早上,宋聿将这只荷包挂在腰间,直到被陆谦问出这是谁给你绣的荷包,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早上都在等人问这句话。
于是他微微笑道:“内子巧手。”
陆谦靠在椅子上啧啧直叹:“宋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是春风得意,之前从没见你这么嘚瑟。”
宋聿摸了摸荷包上的针脚,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温热的手指。
他立刻提笔,笔走龙蛇,一首古体诗一气呵成,陆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宋聿写完放下笔,拿起自己的墨宝仔细欣赏。
“咦惹,好生肉麻,看不出来宋兄你温温和和君子端方,竟然写出如此缠绵悱恻的情诗。”陆谦品味后拍掌道。
“情之所至,陆兄见笑了。”宋聿将那张用蝇头小楷题了诗的纸卷起,收进书箱里。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娶夫人,享受宋兄这般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陆谦叹息。
宋聿状似替他高兴:“陆兄快写诗,这不正是伤春悲秋么?”
“……魔鬼,你真乃魔鬼。”
陆谦嘀咕一声,却还是提笔,他这感触不深,勉勉强强写出四句,柳先生一看便怒笑:“功不成名不就,思春之心倒是旺盛得很!”
陆谦挨了一板子,才听先生又道:“写得还算不错,这种诗平时写写也就罢了,心思还是要放到正经试帖诗上。”
两人连忙低头称是。
傍晚回家,宋聿赶着时间去买了一包糖瓜,昨日两人忙着查看新衣,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他已经习惯回来时厨房亮着灯火,先到卧房换上旧衣,随手拿了一本地方志,怀揣着圆鼓鼓的油纸包摸进厨房。
“阿许,”他笑意吟吟,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坠在麻线末端晃来晃去,“瞧瞧这是什么。”
少年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糖瓜!”
“鼻子这么灵啊,快尝一尝,我也不知道这家好不好吃。”宋聿将油纸包在小桌展开。
旁边砂锅咕嘟咕嘟,蒸汽翻腾着升空,又在三尺处消弭。米粒粒粒开花,米浆从砂锅小眼里微微翻滚出来,清香弥漫。
这种在锅盖挂糊的粥最是香浓,一般人家没有这么吃的,他们的米提前泡过,用的米也多,才能煮出这诱人模样。
少年含着一个糖瓜,在口里左右滚来滚去,模样颇像咕嘟冒泡的砂锅,宋聿不禁看了他很久。阿许将一个糖瓜塞到他嘴里,他下意识含进去,舌尖似乎无意间舔到什么柔韧的东西。
抬头一看,少年已将头埋进领口,双手绞在一起,一双耳朵红得发亮。
宋聿舔了舔口中糖瓜。
真甜。
……
二十五需打扫房子,相公早早出门,嘱咐不要多做,等他回来一起收拾。
许金在家里转来转去,把菜地理了一遍又一遍,又到应当最乱的杂物房转了一圈,除了有些灰尘,里头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相公每次买了什么东西都摆得极为利落,无需收拾。
许金又将厨房瓶瓶罐罐整理了一遍,洗净双手抱出一堆布料,坐在檐下明亮处穿针走线。
已经二十五了,他想在年前做好这套里衣。
“许金!许金!”门环被扣了两下。
许金打开门,小福满头大汗背上背着个背篓,里头装满了东西。
“我阿爹不在家,门也锁了,哎哟累死我了,能不能在你家歇歇,喝口水。”小福卷起袖子擦汗。
“快进来。“许金连忙让开,帮着他把背篓卸到桌子上,“怎么这么重,你一个人去采年货?”
“阿爹他们租了老师公家的大网去捕鱼,听说今天糖瓜便宜,我去买了两大包,喏。”小福拆开一包,抓出一大把雪白的糖瓜塞给许金。
“你们吃吧,你们家里人多,相公昨日也买了,我昨晚刚吃过。”
许金将檐下泥炉上陶壶倒出来满满一碗。
“你就收着吧,他买的是他买,这一包糖瓜是我用私房钱买的,那钱还是你带我卖野蘑菇挣的,你是我朋友,当然该咱们分着吃。”小福扯下半张油纸,包好糖瓜塞进许金手里。
“午时这天气又不冷,你们还烧着火,就为了喝口热水?”小福喝完一大碗,才缓解渴到刺痛的喉咙。
“一点余火,相公回来好洗手。”许金抿唇一笑。
“书生的手的确金贵,读书人一旦较起真,这挣钱门路就是比我们这些种地的多,这是啥?”小福瞪大眼,“你们用这么好的纸堵老鼠洞?!”
“嘘!”许金向那边看去,顿时涨红脸,“那……那个,是我写的,太难看了。”
“你在写字?!”小福惊得更大声,旋即压低声音凑过来,有些担心,“你偷用他的笔墨?”
“不是,相公找了字帖,手把手教我,还是写不好,这东西没法见人,我就把它塞进洞里了。”许金红着脸说。
“哎哟哟——”小福突然摸着下巴端详他,“之前没发现,这几天你的确文气了很多,读书人就是会养人。”
许金的脸色已经和红枣相当。
朋友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小福为他开心。许金嫁过来前他们就认识,那会儿还没这么要好。村西双儿不多,都已经嫁人生子,许金来了之后小福才算找到可以说话的人。
“小鸡崽孵出来了,我阿爹说得养几天,等离了鸡妈妈能活,再交给你们。”小福看他羞得不行,换了个话题。
两人聊了一会儿该怎么养鸡,小福看着远处的树,不知不觉走了神。
“小福?小福?”许金叫了他两声,“想什么呢?”
小福回过神,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阿爹正在给我说亲,我偷听到的,是王家村的王二林。”
“王二林?”许金仔细回忆,“就是那个王二麻子?”
“是啊,”小福撑着扶手看天,“阿爹说那是方圆十里的老实人,也有积蓄,不会看不起双儿。”
小福家对他还算不错,但双儿嫁得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知道阿爹已经为他尽力了。
许金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二伯娘也打过那王二麻子的主意,想收六两银子聘礼把他嫁给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家听到这聘礼数额,离开后就再没消息,气得二伯娘大骂他赔钱货。
“玉河叔打算收多少聘礼?”他问。
小福凑近他偷偷道:“五两,阿爹胆子真大。”
“我的胎记鲜艳,”小福侧过脸给他看耳后芝麻大的红痣,“干活也很厉害,他们家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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