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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罗绸缎,成衣鞋袜,令人眼花缭乱,宋聿看过一圈就已经分不清蓝绿,不禁揉着眼睛叫住一伙计:“请问还能定做成衣吗?”
“当然能!先生这边请!里头都是咱松州府的良品标布,不知是给您还是……”
“我们两个,给他做身单衣,一件夹袄一件斗篷,我只做斗篷。”宋聿道。
“相公!”少年急了,在家里不是这样商量的!
宋聿看他很像炸毛的黑猫,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瞪着自己。
“新年新气象。”宋聿轻轻推他,“好了,选选布料和样式吧。”
许金默默在心里计算这得花多少银子。
他们选的花色都偏素净,上等品质,四件衣服算下来要花将近三两银子,幸好丝绵不用花钱。
还好已经拿到这个月的工资,家里有十二两存银,不至于捉襟见肘。
这冬天一年比一年冷,村头老人们都在念叨明年恐怕收成不好,宋聿今早出门时撩开帘子,外面竟然在飘小雪花!
去年句琴县也大雪半日,路有冻死骨。宋聿感觉这几日越来越冷,不置办夹棉的衣服是不行的。
量身裁定,十日后才能取,卡着腊月二十四的小年尾巴。
离开布庄,少年闷闷地不说话,忽然转头走进布庄,宋聿刚跟进去,许金已经抱着匹白布在结账。
“这是做什么?更喜欢白的?”宋聿走近道。
还没等许金说话,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大哥!”
二人吓了一跳,许金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大哥!许久没见你,你怎么也不回家里?娘都不让我出门,今天好不容易可以做新衣服……”一水红衣裙的小姑娘从里头奔出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引得店里人都往他们这儿看。
许金脸色顿时涨红,“我……我过年会回去……”
“那大哥你记得买糖!娘今年都不让我吃糖。”许菱撅着嘴说,目光在他手里一转,讶异道:“你怎么就买白布?又要哭几家坟,至于买这么多的?”
宋聿站在少年身后。
阿许生气了。
“这是做里衣的料子,白布就只能是丧布吗?”阿许平淡地说道,抱着布转身,“相公。”
宋聿知道他想离开了,唇角扬起:“不如寄存在这里,待会儿再来取,我们还要买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犹疑道:“阿许,这是……给我的?”
不是他自恋,他能感觉出来。
“我跟小福学,相公信我,能缝好,你的里衣又短了一指,冬日里漏风。”少年抱着白布仰头道。
宋聿不禁失笑,“好,慢慢做。”
他们将布料托付给刚才的伙计,相携离开。
这时,站在人群里的一女子才走出来,她比许菱要大几岁,目光落在远去的方向。许菱的口无遮拦她早有领教,听说她的双儿大哥嫁给了一个落魄书生,没想到是这种“落魄”。
她不由想起话本中的描述,仿佛和这个书生完全吻合,配他的合该是千金小姐或美女蛇妖。
怎么会是个一身黑肉的农家双儿?
“许菱,你哥和这书生恩爱吗?”她安慰了半晌被气炸的许菱,对方嘀嘀咕咕地唠叨着,挑了半天结果只买了一张手帕。
“恩爱什么呀,宋相公在青楼里有相好,只不过现在没钱而已,要是有钱了肯定会把我哥休掉,听说他在给县太爷的公子教书,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不要我哥了。”许菱恶毒地猜测。
那女子顿时皱眉,青楼里有相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还好她跟许菱问了,不然还真被那书生的通身气度骗过去。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
直到走到肉摊前,少年还闷闷不乐,垂着脑袋,干净的布袍衬得他多了分秀气。
宋聿侧头看着他,心想,阿许是个双儿啊,果然是双儿,脸上皮贴骨,却又有点柔软弧度。也可能是少年年纪小有婴儿肥,或者最近吃胖了。
他不禁一笑:“阿许,掏钱。”
许金回神,连忙从怀里取出钱袋,周围买肉的人实在是多,幸好今天只是买平时吃的肉,他们买完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屠户说今天的肉卖完了,周围一阵丧气嘘声。
“相公,我们挂的那些腊肉够吃吗?”许金心中不断计算,觉得按照他和相公现在每顿必有肉的奢侈生活,大概是不够的,正月不出就没得吃了。
“年前再买一点,我已经跟栈桥附近那个屠户预定了,二十六那天他会给我们留二十斤。”宋聿道。
“二、二十斤?”许金瞠目结舌,他还没见谁一次性在肉摊买这么多肉。
“差不多也就两条腿,一部分用来走礼,剩下的熏腊肉香肠就能全部用完,熏好后慢慢吃,煮个锅子炒个青菜都比普通肉香。”他瞪眼的模样实在可爱,宋聿忍不住捏了捏双儿的脸颊肉。
果然是软的。
“买得多,他还送一条鲤鱼,到时把鱼糜刮下来做丸子。”宋聿道。
许金捂着脸,耳朵红得像石榴,眼睛水汪汪的。
宋聿不禁轻咳一声。
第18章
采买了一大堆东西,到家时已夕阳落下山头,把东西收进杂物房,一口小砂锅架上泥炉,两人窝在厨房里边烤火边做晚饭。
依次放入萝卜、蔫苹果片、淡菜、干香菇,煮一刻钟后再加入几滴酱油,就可以烫菜煮锅子了。
“这苹果原来还挺难得,想必徐掌柜那素鲜汤不会卖得很便宜。”
本地只有口感脆硬略酸的林檎,宋家后院那株苹果树,分家时大张旗鼓从老宅挖过来,宋家父母身为嫡系二房,就分了十亩地、一幢旧宅院、一棵苹果树。
“秋时还有些苹果,被村里孩子用石头砸掉了。”许金有些愧疚,他没守好苹果树,从前相公不喜吵闹,就算有人偷苹果也都是半夜,他住的杂物房离苹果树近,但就算听到声音也不敢大声喊。
“来年我们多注意点就好,鸡毛菜熟了,来尝尝。”宋聿将菜捞进少年碗里,又给自己捞了一筷子。
汤汁鲜甜,自家菜地里刚长出来的小鸡毛菜脆嫩无比,他们碗里还有醋、花椒、油辣椒等调和的蘸料,其中油淋剁椒的风味尤为明显,看许金的表情就知道他很喜欢。
前天许金钓了一条鱼,宋聿恰好又买了一条鱼,便通通刮下来做成鱼糕鱼丸,煮在锅子里尤为好吃。
两人吃得出了一层薄汗,洗漱过浅浅打扫一下家里,许金去找小福借纸样。
宋聿伏在案上习字练题,回头看不到那个趴在枕上的身影,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他的字练得自觉还可以,原主的一点子肌肉记忆帮了大忙,起码不至于丑到影响考官的眼睛。
只是这八股文他大多数时候盲人摸象,宋聿思来想去,还是得去拜访拜访原主书院的先生。
另外试帖诗他作得简直一塌糊涂,袁霈看了都笑话他一点灵气也没有,看模样看行为是个灵活的人,怎么写起诗来这么呆板。
第二天宋聿教完书,背着书箱左转右转,走进一条清幽石板道,左手边一溜青瓦院房,右手边河流涌动,一股寒风刮进袖口,被束紧的里衣挡在外面。
他不禁摸了摸袖口细密平整的针尖,猜测双儿应该正在严肃地裁剪布料。
他不禁一笑,心里那股无措就此消逝。
原主从小就被父母送进私塾,十三岁起在昭山书院读书,每日摇头晃脑倒是认真,实则灌进去一肚子歪心思。
十五岁县试落第,连个童生也没捞到,被同窗嘲笑书背得还不如蒙童,又逢父母双双去世,以后只能自己谋生活。原主什么都不会,吃饭和读书只能择其一,就彻底摆烂,到处走走停停浑浑噩噩度日,算数稀烂,被人家欠租子骗钱都一头雾水弄不明白。
上半年刚守孝期满,从大房拿到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手头一有闲钱就整日去听曲儿逗蝈蝈,一副富家公子般的阔绰姿态。
他还想偷偷考,但又不愿继续努力读书,至今已经连靠谱的担保人都找不到。
直到喝醉酒把今年大半租子一夜花完,这才开始慌了,被青楼的倌儿冷嘲热讽了两句,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不小心跌进河里染了风寒,不出一日就郁结于心,气死了。
宋聿之所以紧张,便是原主落第后已过近三年,当初从书院辍学,连教谕都没见一面,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学。
他握紧手中柳条篮,轻轻扣了两下门环。
里面一阵小跑声音,门板被拉开一道大缝,一书童探头,旋即将门缝又开大了些,躬身行礼道:“您可是来找柳先生?”
“打扰,晚生宋聿,三年前不得已离开书院,今日特来拜访先生,希望能再度进入书院读书。”宋聿和缓道。
“稍等。”书童合上门扉,小步跑进去。
不一会儿,书童又来开门,这次全打开了,“先生刚下课,请您去茶室会面。”
宋聿点点头,茶室还算个正经地方,不知这位柳先生现在对原主是什么印象。
经过最宽广的学区,一排整洁房间,里头人影走动,偶尔有些高谈阔论或说笑声。
走过竹林,宋聿已看到半撑起的窗棂里露出柳先生半张脸,续着长须,头发花白。
柳先生比原主记忆里更老了。
还没进茶室倒是先遇上个熟人,同样背着书箱的袁霈正将书箱交给另一名书童,宋聿还未张口,对方扭身看到他立刻惊讶道:“宋先生怎地在这儿?”
“袁兄。”宋聿躬身后苦笑道,“可别叫我宋先生了,今日来拜访柳先生,是为回书院继续读书。”
“那走吧,我也正要拜访老师。”袁霈也从书箱取出一篮子礼品。
柳先生看到他们抚须道:“你们怎么碰到一起了?”
“老师您分明都听到我们在门口说话了。”袁霈爽朗地笑了一声,“不日就要随公子小姐回徽州,只得提前几日来给您拜年,老师勿怪。”
“那小子,这么急着让你们回去干什么?”柳先生故作不悦,继而目光落到宋聿身上,其实刚才两人进来他一直在打量宋聿。
天气寒冷,宋聿穿着袄子,外罩素青布袍,浑身素净,体态修颀。
宋聿将柳条篮交于书童,躬身作揖:“晚生已出孝期,特来拜访先生,望再入书院,读书上举。”
柳先生的目光落在篮中拜帖和束修上,眉头渐渐松快,“你已三年不曾读书?”
宋聿忙说:“双亲逝世,曾碌碌度日,但晚生近日多有读书习字,不曾懈怠。”
柳先生点点头,“你们两个,且坐吧,风瑾,上茶。”
一书童端着茶盏进来,柳先生侧头朝外望去,“风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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