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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槛内,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月亮的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张灰黑色的毯子盖在整座皇宫上头,透不出一丝光。
凌瑄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漆黑的天空,看了很久。
“殿下,热水来了。”
福安端着铜盆走回来,步伐急匆匆的,盆里的水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他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双手递过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凌瑄看着福安发抖的手,还是说:“别担心,没事的。”
福安点了点头,“是。”
凌瑄接过帕子,快速洗漱收拾干净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胡嬷嬷。
第81章 丧钟
胡嬷嬷走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好像这个时辰醒来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在凌瑄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将一个托盘奉上,是丧服。
对凌瑄说:“殿下,丧钟敲过了,按规矩,殿下该去太和殿守灵了。”
凌瑄点头,快速换上丧服,“走吧。”
“是,路上黑,殿下仔细脚下。”胡嬷嬷说着,就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刚刚丧钟停的那一刻,最后一声沉闷的余韵在夜空中散尽,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水面合拢,不留痕迹。
可那沉下去的重量还在,压在每个听到钟声的人心上。
凌瑄知道刚刚那是丧钟,皇帝驾崩,丧钟九响。
他在想,皇帝的病情不是说已经在好转稳定了吗?
怎么那么突然就敲丧钟了呢?
而且他也担心这些事会牵扯到简绥,毕竟治疗皇帝的除了太医院的太医,还有明大夫。
还有就是皇帝驾崩,凌瑄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说有多伤心也不至于,毕竟真的没什么感情。
大概就是觉得皇帝死了,那还真是一件大事。
凌瑄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种恍惚已经不见了。
宫道上空空荡荡,那些方才还在奔跑喊叫的宫人不知去到了哪里,只剩下两排灯笼在风中飘摇,像一双双睁大又惊恐的眼睛。
太和殿在宫道尽头,远远地能看到那片被烛火照的很亮。
哭声从那个方向隐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太和殿越来越近了,哭声越来越清晰,一群跪在地上穿着素白的人,像在殿前铺的一层霜。
凌瑄走上台阶,迈过门槛,低着头走到皇子们该跪的位置,冰凉的金砖贴着他的皮肤,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四肢。
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将靠近殿门的几盏灯吹得晃了晃,一个太监匆匆走进来,低着头,脚步很轻,走到太子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太子跪在最前面,脊背挺直,很快太监退下了,殿内依旧哭声不断。
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宫里一片素白,所有人都被压抑着。
接下来的日子,太子主持丧礼,为皇帝入殓成服。
太子带领所有皇子、宗亲、文武百官,在灵前祭拜,早中晚三次。
凌瑄每日按时去太和殿守灵,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回。
每次祭拜的程序都一样。
太子领头,三跪九叩,跪,叩首,再跪,再叩首,重复三次。
凌瑄跪在最后一排,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膝盖已经麻木了。
听着萦绕在耳边的哭声,他也真的想哭了,真的,这几天被折腾的都感觉不是自己的身体了。
每日三次祭拜,清晨、正午、傍晚。
清晨那次最难熬,天不亮就要到太和殿,跪到天亮。
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有知觉。
中午没跪那么长,但要顶着大太阳跪着,也不好受。
福安偷偷给他缝了护膝,厚厚一层棉絮塞在布里,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没有那么凉了。
但凌瑄也不敢太明显,大多时候都是老实跪着,要不然他这种不受重视的皇子,还闹出不孝君父的事情来就不好了。
还有他的扎针也停了。
皇帝驾崩,这是国丧,明诉进不来,凌瑄也不想简绥带他进来。
还好每天一碗的汤药还能喝。
简绥也在守灵,他跪在宗亲那一列,隔得不远不近,凌瑄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
“瑄表哥,撑得住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跪了几天,凌瑄脸色不怎么好看,但还是点点头,表示没事,让他回去跪好。
简绥看着凌瑄的脸色,一点都不放心。
太和殿里的哭声从未断过,连续多日的守灵,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不少年纪大的老臣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命妇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夫人跪着跪着就往前栽,然后被侍女七手八脚地接住,抬出去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皇后也病倒了。
这几日她一直在这里,从早跪到晚,从晚跪到早,没有人劝得动她。
皇后的身体本就不好,在行宫里养回来的那点元气,早在这几日里被透支得一干二净。
太子跪在最前面,余光始终落在皇后身上。
他看到皇后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撑不住往前栽,被身后的嬷嬷一把扶住。
太子连忙起身和两个嬷嬷一起将皇后从地上搀起来,让她们半扶半抬地将皇后带下去歇息,然后吩咐太医去为皇后诊治。
太子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传孤的话,凡身体不支者,准其退下歇息,不必强撑,父皇在天之灵,亦不愿见子孙臣民因孝伤身。”
他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可凌瑄觉得,好像是说给他听的。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那几句话从太子的方向飘过来,落进他耳朵里。
他的安心了,然后放任自己晕过去,身体往前倾倒,被一双手稳稳地抱住。
简绥一直注意着凌瑄,见他要倒下,就立刻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几个跪在附近的宗亲转过头来,看到简绥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素白的身影。
太子本就距离不远,看到简绥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素白色的瘦削身影。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先帝驾崩,连日守灵,倒下的老臣、命妇、宗亲一个接一个。
以凌瑄那副病弱的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片刻,然后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面对灵柩,脊背依旧笔直如松。
他身后那些跪着的人也跟着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简绥没有看太子,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将凌瑄从地上托起来,把整个人打横抱进怀里。
凌瑄的头自然地靠在简绥的肩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睫毛轻轻垂着,呼吸又浅又急。
第82章 晕倒
看着简绥远去的背影。
窃窃私语像从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在人群里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几个跪得近的宗亲见太子已经转回身去,便借着整理衣冠的工夫交换了眼神,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简世子什么时候跟那六殿下关系那么好了?”
问话的是个年轻的宗亲,跪了好几天,膝盖肿得老高,此刻就想找一件新鲜事来分一分神,算是给自己找点慰藉。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宗亲侧了侧身。
“听说,几月前简世子落水,就是那位六殿下救的。”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殿门方向,那道简绥的身影早已消失,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本来这事要闹起来的,不知怎的,又不了了之了。”
附近的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但又怕真的惹出事来,声音压得极低。
“那样子也是过于亲密了些。”
话刚落音,方才那个年纪稍长的宗亲就变了脸色,手肘用力杵在那人手臂上,瞪眼看过去。
“禁声!乱说话,要是传到那简世子耳中,小心那混世魔王找你。”
宗亲们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收了,像是瞬间被掐住了喉咙,有人低下头,老实跪好,有人干脆闭上眼,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和着唾沫一块咽了回去。
那些原本打算借着说话转移一下膝盖麻木的注意力的人也瞬间收声了。
没有人再提方才的事,那些人把所有的好奇心与不该有的探究,和着那些真假难辨的哭声一起,都咽进了肚子里。
简绥抱着凌瑄走过宫道的时候,福安也踉跄着脚步跟上。
听风从远处跑来。
他跪在太和殿广场最边缘的位置,离殿门隔了几十丈远,那是下人跪的地方。
他远远地看到简绥抱着一个人从太和殿里出来,素白的麻衣在夜风中飘动,步伐匆忙,他看不清那人是谁,心里却已经“咯噔”了一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无声地跟到简绥身侧。
简绥侧头对听风吩咐,“去请太医。”
听风应了一声,转身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隐蘅殿的院门开着,福安小跑着上前推开门,侧身让简绥先进去。
简绥走到床边弯下腰将凌瑄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可当凌瑄的身体触到床铺的时候,他悬着的那颗心并没有落下去
凌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就那么无知无觉地陷在素白的麻衣和被褥之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简绥握着凌瑄的手腕,拇指按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感受着那下面细若游丝的脉搏。
福安点上了灯,烛火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简绥那张紧绷的脸照得无处遁形。
就在这时,听风领着一个太医匆匆忙忙地进来。
方太医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他也连着跪了好几日,膝盖疼得走路都在打哆嗦,但好歹是太医,私下会用药油和泡脚养护。
他刚刚在太医院值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听风从太医院拽了过来,一路小跑,连药箱都是听风帮他提着的。
刚进门,就被简绥那双刀子似的目光就直直射过来。
但他还是压着脾气说:“过来给六殿下看看。”
“是。”
方太医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快步走到床边,从药箱里面取出脉枕。
被简绥冷飕飕的目光盯得后背直冒冷汗,可他不敢耽搁,将凌瑄的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定了定神,才开始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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