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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血，然后转过身，走到船头，将碗中的血缓缓倒入河中。
血落入水面的那一刻，整条河忽然安静了。原本沉沉的黑色水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涟漪也消失了。河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舟头那盏油灯的暖黄色光晕，一盏灯变成了两盏，一盏在水上，一盏在水下。
“上船吧。”船夫说。
第91章 我怎么办
没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温朝岁。叶知秋的藤蔓还捆在他身上，但温暮年血滴进碗里的时候他就停止了挣扎。此刻他站在原地，看着温暮年还在渗血的手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解开。”他说。
叶知秋看了温暮年一眼，温暮年冲他点了点头。藤蔓无声地松开，缩回地下。
温朝岁走到温暮年面前，把他那只还在衣摆上乱蹭的手腕捉起来。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刀痕，边缘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珠。
他把手掌覆上去，瞬间伤口的边缘开始慢慢合拢。确认温暮年的伤口愈合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船。
温暮年连忙跟了上去，凑到他跟前，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一把甩开了。
“哥哥……”温暮年放软了声音。
他很少叫“哥哥”，平时都是大大咧咧喊“哥”，只有犯了错或者撒娇的时候才会叠着叫。
往常不管他干了什么，只要这声“哥哥”一出口，温朝岁就会无奈地叹口气，揉一把他的头，说一句“下不为例”。
但很显然这次是个例外，温朝岁依旧不理他。
叶知秋用气音问林屿：“朝岁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林屿看了温朝岁的背影一眼：“快气死了。”
叶知秋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都上了船，船夫撑着桨，小舟平稳地朝对岸驶去。
安烬昭走到船头，在摆渡人旁边站定，状似随意地开口：“师傅，你说你在这条河上撑了一辈子船，多少年了？”
船夫没有回答。
安烬昭也不恼，又换了个问题：“这条河平时有人过吗？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别的人？”
摆渡人:“很少。”
另一边，温朝岁始终不肯搭理温暮年。
温暮年趴在船舷上，头埋得很低，手指抠着船板上的木纹，抠得吱吱响。苏言卿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到他面前。
温暮年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又看了看苏言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阿言”。他没有拆包装，只是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苏言卿在旁边站了片刻，开口叫他：“暮年。”
“嗯？”
“……没什么。”苏言卿把目光移向水面，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他不会气太久。”
温暮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苏言卿说的是谁。他低下头，把巧克力攥得更紧了些，闷声道:“谁知道那把刀有没有什么问题，我死了还能复活，他……”
话没说完，苏言卿忽然轻咳了一声，看向了他身后。
温暮年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了。
温朝岁不知什么时候从船尾走过来了，脚步轻得他完全没察觉。他就站在温暮年身后半步，低头看着他。
温暮年转过身，对上他哥那张脸，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一头扎进他哥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我错了，你打我吧。”他把脸埋在他哥怀里，闭着眼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来。
突然他感觉头顶有什么温热的、湿漉漉的东西滴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脖子上。
温暮年猛地抬起头。温朝岁把脸转向了一边，但眼泪从他的下巴上滚下来，砸在温暮年的脸颊上。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哥哭。没有声音，肩膀连抖都没抖一下，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往下掉。
“哥……”温暮年的眼眶瞬间红了，抬起手想去擦他哥脸上的眼泪，手举到半空中却被抓住了。温朝岁死死攥着他的手:“温暮年，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温暮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掉下来了。他没有去擦，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他哥的手，十指扣得死紧，像小时候在福利院那些打雷的夜里一样，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得翻不了身的床上，他拽着他哥的袖子说哥你别怕，其实怕的是他自己。每一次都是他哥把他揽进怀里，每一次都是他哥说没事的小年，哥在。
这次是他。他把他哥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短发里，学着从前他哥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摩挲着。
“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温朝岁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攥着他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船头，安烬昭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见两人和好了，他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
他重新走到摆渡人旁边，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自然地捡起之前的话头：“师傅，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在这条河上撑了多少年了？在你来之前，这条河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人能在这种地方划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摆渡人那张依旧模糊的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摆渡人撑着桨，斗笠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安烬昭觉得他大概是笑了一下。
“年轻人，”摆渡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知道的太多，对你可没有好处。”
“那换个简单的，”安烬昭靠在船舷上，“这条河里除了水，还有什么？”
“冤魂。”摆渡人说，“数不清的冤魂。这条河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他们被困在这里。水下的东西，在等替身。”
安烬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所以刚才石子飞过不去，藤蔓上有咬痕……”
“是他们。”摆渡人说，“任何活物越过水面，都会被他们拽下去。他们要找替身。只有找到替身，他们才能离开这条河。找不到的，就永远困在水底。”
安烬昭回头看了一眼船舷边站着的苏言卿。苏言卿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油灯光里碰了一下。安烬昭转回头：“你撑船的时候，他们不会攻击你？”
“只有活人才能给它们当替身。”摆渡人没有明说，但安烬昭懂了。
“那你在这里摆渡的目的是什么？”安烬昭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唯一收的报酬，是那碗血，但那给河里的冤魂的。你自己什么都不要，就白白撑船送人过河？”
第92章 摆渡人
摆渡人沉默了很久。桨板一下一下划过水面，依旧没有声音，但安烬昭注意到他握桨的手指收紧了。油灯的火苗在雾气里明明灭灭，斗笠下的那张脸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暗了一瞬。
“等人。”他说。
安烬昭没有追问，只是靠在船舷上，安静地等他继续说。
“很久以前，”摆渡人终于开口，“这里有个村子，村子里住着一对兄弟。”
他说到“兄弟”两个字的时候，安烬昭的睫毛动了一下。
船头另一侧，温暮年不知什么时候从温朝岁怀里探出头来，也在听这段故事。温朝岁还攥着他的手，拇指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手背。
“兄弟俩感情很好。哥哥老实本分，弟弟聪明伶俐。”
“后来村里来了个外乡人，说山外有座城，城里遍地是金子。弟弟动了心，想去。哥哥劝他别去，说那外乡人心术不正，不像好人。弟弟不听，当晚就跟着外乡人走了。”
“弟弟走的那天晚上，哥哥追出去很远，一直追到村口的河边。那时候那里还是条小河，水很浅，挽起裤脚就能趟过去。他站在河边喊弟弟的名字，喊了很久。弟弟没有回头。”
叶知秋趴在船舷上，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后来村里来了一群土匪。”摆渡人的声音平缓，“土匪把整个村子都屠了。男女老少，一个都没留。那些枉死的人怨气太重，不愿往生。怨气越积越深，小河变成了大河，挡住了所有的路。”
“哥哥也死了。死在土匪刀下。”
船舱里一片安静。苏言卿站在安烬昭身侧，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安烬昭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不过哥哥没什么怨气，他死后本该去投胎的。鬼差来引他，他跟着走了半程，忽然停下了。他问鬼差，他弟弟还没回来，他能不能不走。鬼差说不行。”
“于是，他和鬼差做了个交易，他留在这条河上撑船，替鬼差引渡那些亡魂。作为交换，鬼差允许他留在这里，不入轮回，不消记忆。这样他弟弟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这条河，都知道家在河对岸。”
“他不知道他弟弟会不会回来。也许他弟弟早就死在了外面，也许他弟弟早就投胎转世。但他想，万一呢。万一哪天弟弟回来了，看到这条河，看到有人在撑船，就会知道家的方向。”
温暮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哥怀里完全探了出来，盯着摆渡人的身影。掌心里还攥着苏言卿给他的那块巧克力，包装纸被捏得窸窣响。他低头看了看巧克力，又抬头看了看他哥。温朝岁的侧脸在油灯光里沉默着，他的手指还扣在温暮年手上，没有松开。
“那他等到他弟弟了吗？”温暮年问。
摆渡人没有回头。桨板划过水面，依旧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久到温暮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还没有。”
“但也许快了。”摆渡人说。“今天这条河上多了六个渡客，其中有一对兄弟。哥哥护着弟弟，弟弟替哥哥挡了一刀。我在这条河上撑了这么多年的船，见过数不清的人，但很久没见到这样的兄弟了。”
温暮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又抬头看了看他哥。温朝岁没有说话，但他攥着温暮年的手又紧了几分。
安烬昭靠在船舷上，忽然开口：“师傅，你说你等了很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弟弟早就回来了，只是你不知道？”
摆渡人撑着桨的手顿了一下。
“也许他回来了，变成了别的样子，换了名字，改了身份，你认不出来。也许他就在你眼前走过，坐过你的船，给过你一碗童子血。你都没认出来。”
安烬昭顿了顿，“又或者，你根本不认得他的样子了。时间太久了，他已经老了，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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