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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入翰林,免考,授翰林院修撰,入职后,可为经筵讲官,为皇帝、皇子讲学。
元旻自是听不进国史、会典的讲解,但是想必元希正是求学若渴的年纪,很乐意跟赵溯探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时,三年一度的科考落下帷幕,皇帝授官次日,开琼林宴。
若是按后世来讲,皇帝不必亲临琼林宴,但大渊朝对科举十分重视,礼制更重,元旻得正儿八经出席主持。
华灯初上,明月当空。
元旻着常服坐于主位,下首即是状元郎,酒过三巡,元旻人有些醉意,眼皮发涩,要费老大劲儿才能睁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相比殿试时光风霁月的状元郎,这会儿的赵溯身上笼着一层阴郁之气,如有实质般以他为中心蔓延开。
“孙……孙宁海,你来,将这盘白糖罂端给状元郎,说是朕赏的,再问问他可是心中有什么烦闷之事。”
赵溯本来自顾沉浸在自己的浓重思绪里化不开,却不想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恭恭敬敬送给自己一盘新鲜多汁的荔枝,整个人都怔愣一下。
“状元郎,陛下赏您一盘白糖罂,这果子快马加鞭自岭南进贡而来,珍贵得紧,您对陛下是难得一遇的良才,赏您正合适,方才陛下还着奴才来问问,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我……”
赵溯猛地站起身,他本就离元旻极近,这会儿两步就到了御案前,“扑通”一声跪下。
朗声道:“臣,翰林院修撰赵溯,状告奸宦夏方及其族亲,侵占田地、鱼肉百姓、私收税银、卖官鬻爵之大罪,望圣上明察。”
到底是一群还未见过大风浪的读书人,不知是谁承受能力稍差一些,纯银酒杯自手中脱落,碰到盘盏,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这“叮”的一声,仿佛清水溅进热油锅,瞬间引发下方如密蜂嗡鸣般的议论声。
赵溯此招不仅打了夏方一个措手不及,元旻自个儿也是懵的,他这会儿酒醒了七分,但脑子就是一团浆糊,不足以支撑他做出什么不出差错的决定。
眼前的状元郎眉眼端直,一看就是个直愣性子,只不知,他此番赌上身家性命与夏方对垒,又筹谋了多久,熬过了几多个春秋?
这是一个绝佳的、再难遇见的扳倒夏方的机会,他如今没有兵权,为人处世只会谨慎、再谨慎,再加上过去受过他庇护的朝臣相护,发现不了大错,元旻只得一直忍受他的存在,受他的制约。
第47章 阉党
侯明的审判结果刚出来,夏方就被以待查之名关押了。
元旻留了侯明一条命,只判他举族抄家流放,如果只论护卫不严的过错,其实算是重刑了。
但是他做的又远不止于此,与结党营私、把控朝政之罪比起来,活着就是元旻仁慈,更何况还留了他女儿侯欣荣的皇后位。
太和殿里,元旻私下召了赵溯来见他。
“你是江西分宜人?”
“回陛下,正是。”
可巧,与那夏方是老乡。
“此处只你我君臣二人,你与我说实话,你与夏方,可有私怨?”
赵溯直视元旻,朗声道:“回陛下,没有。”
“……此处只你我二人,你可以小点声,吵得我头疼。”
赵溯听他这么说,颇有些不好意思,“微臣生来嗓门大……”
元旻敛眉,沉声道:“如今侯明已在流放的路上,夏方手里没有兵权,要夏方倒台容易,但你可知,肃清其余党却难得很。”
赵溯沉默了,他满怀一腔热血报帝王,但于朝堂的弯弯绕绕盘枝错节却所知甚少,这会儿见元旻这样说,还以为是这位年轻的陛下退缩了。
他试探着开口:“如若不能一次肃清余党,只扳倒夏方一个不也是功绩一笔么?”
元旻揪心,怎地来了个如此傻愣的状元?
“拥有再如何滔天的权势,夏方也不过是垂垂老矣一老翁,如今若只是将他正法,不久的将来,必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夏方。”
“陛下的意思是……”
元旻看他,低声道:“我要借此次扳倒夏方及其党羽,而后——改制。”
这是他顶着醉得昏昏沉沉的脑子,在琼林宴返回太和殿的路上想明白的。
大渊建朝后的很多年里,延续旧制,赋予宦官掌印、秉笔大权,本质上就是能代皇帝做决策。
如果是个强势的皇帝,那这就是加强皇权的一个路径,毕竟宦官无子无女,权势都来自于皇帝。
但问题就出现在血脉传承的封建帝制不能确保每一任皇帝都强势得过宦官,遇上先帝早死,皇子年幼的情况更是如此,若是再内外勾结有了兵权,弱势皇帝被架空就成了必然。
夏方与侯明正是如此。
若不改制,以后每当皇位更迭,都要承受一次宦官专政的风险,朝堂污浊一片,百姓苦不堪言。
赵溯愣愣地看着眼前容貌姣好、身体孱弱的元旻,自己寒窗苦读十余年才得以面见的主君。
坊间传闻他生母早逝,为皇子时不受重视,身子骨弱得出奇,不过是捡漏捡到了个皇位。
还说他头脑空空毫无才干,文韬武略一概不行,唯有相貌那真是面若好女,若生在寻常人家,那必得是掷果盈车的美男子。
如今在赵溯眼里,他的陛下最值得称道的是高瞻远瞩计谋深沉,与之相比,容貌昳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了。
谢非云得知元旻将夏方下狱已是琼林宴次日了,他这两天因着元希的事儿与元旻闹得不太愉快,加之元旻为着殿试一事颇为繁忙,两人虽同在宫中,但已是数日未见。
他是万万没想到,就这么几日的工夫,元旻竟跟夏方撕破了脸皮。
太和殿里。
元旻昨夜琼林宴上醉了酒,之后又紧急将夏方下狱,宴后又召赵溯来见他,再之后元旻洗漱一番,找来夏方自入宫以来的重要事迹,分析了整个通宵。
以至于谢非云辰时来见他,他脸色苍白得如鬼魅一般。
“你怎地脸色如此难看?”
“昨夜宴饮,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现在还没缓过来,世子多担待。”
谢非云嘲讽一笑,“我担待什么,你又不是以色侍人的妖姬美妾,我也不是你的恩客,哪里配挑你的不是。”
元旻应是酒劲还没过去,这会儿一听这话又开始头疼,眉头紧蹙,紧闭双眼,轻声道:“你说话怎地那么难听?”
“难听?难听总不会要了你的命,元旻我问你,那李言归可是找到解毒的方子了?”
“……元羿来信,说丸药剖开了……碾碎了,只辨别出八成的药物,丸药不比药渣,剩下两成是无论如何也辨别不出的。”
谢非云上前捏住他细白的手腕,厉声道:“既如此,你怎敢于此时与夏方翻脸,你是想毒发身亡么?”
“我……我手里还有……几粒,还能撑一段时间。”元旻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元旻啊元旻,你……你好大的胆子!”
谢非云气得几乎要说不出话了,只手上不停使力。
元旻本就苍白的脸色这会儿因忍痛更加难看,“世子……世子我手疼,你轻一些。”
谢非云松开手,只见皓白的腕骨上一圈红印,确实是捏得重了。
“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解药就是迟迟弄不出来,你当如何?”
我又当如何?这一句谢非云没有问出口。
“我不敢想,但是扳倒夏方的机会十分难得,赵溯了解分宜,人又赤诚,可为我所用,错过这次,夏方还不知要作威作福多少时日。”
谢非云呆坐在软榻上很久很久,久到元旻都不忍看他的孤寂身影。
元旻低头又抬头,终于没忍住,缓步走到谢非云身前,抱住了他。
谢非云反手将他搂得死紧,像是耗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
一切都不能阻挡夏方一党倒台的势头。
赵溯成了元旻手里破开夏方肚腹的一把利刃,他让赵溯带着圣旨亲去江西分宜查找夏方罪证。
上京城,元旻亲自主导对夏方一党的审问调查,粗略估算下来,朝中至少八十余人与夏方过从甚密,行过不轨之事,令人心惊。
元旻一一拟了处理意见,交大理寺查办。
朝堂上人人自危,每次上朝前,元旻还没到的那段时间,朝臣们总是互相污蔑,骂与自己政见不同的对手是阉党。
这两个字可比骂祖宗十八代什么的厉害多了,毕竟被骂祖宗十八代不会被下狱,不会被抄家,更不会被杀头,被骂阉党可就未必了。
第48章 暴雨
说是一团浆糊都是抬举了大渊朝堂,元旻每每上朝,只能感受到一团浊气,呛得他脑子发懵。
赵溯在江西分宜查找夏方罪证去了三个月,朝堂里的互相攀咬、大理寺的日夜刑审就持续了三个月。
赵溯拿着圣旨,带着尚方宝剑,一经查实就顺手抄了夏方的祖宅,将数十万两白银,数不清的古董珍宝,连带着良田万顷的田契,各种庄子的地契,一并呈给元旻。
元旻对这些无甚兴趣,只捡了几幅字画、几部孤本典籍赏了赵溯,又废了好大工夫进库房翻箱倒柜找到柄做工材质都顶顶好的匕首自己留下了,等着回头送给谢非云。
经由此事,赵溯由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破格晋升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主复核刑案,一时间风头无两。
夏方之事牵涉甚广,元旻下旨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是为三法司会审。
是夜,暴雨如注,元旻披着长发,忍着腹痛,颤着手到枕头下寻了个瓷瓶,抖抖索索地倒出一粒丸药,含进嘴里咽下了。
这是最后一粒。
他伏坐在初秋冰凉的地上,黑色的脑袋软软搭在软榻上,缓缓等着药效发挥。
元旻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子开着,邪风带着雨水不停地扫进太和殿,凄冷的气息一阵一阵扑面而来。
已经很晚了,谢非云自夏方入狱就状态不好,这会儿横竖睡不着,不得不撑了柄黑伞来看元旻,看完了他才能安心。
他到时元旻还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谢非云快步走过去,将元旻抱起来,怀里的人软软的、凉凉的,让人生出些不吉利的遐想。
“元旻……元旻……是不是毒发了?元旻?”
元旻掀起一点眼皮,扯了扯嘴角,小声说:“不要怕……我刚刚吃了解药……缓一缓……就能活过来。”
谢非云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元旻面前说出个“怕”字,不过是平白增添他的心理负担,什么用都没有。
元旻就这么看着他的小世子眼圈一点点变红,心底酸涩得很,这可是在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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