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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非云看他虽没有气力却在左看右看,似是在找什么,便问道:“想要什么?”
“你去窗边我那书册底下,拿那把匕首过来。”
“等着。”
谢非云轻手轻脚把人放在榻上,又用绸被裹好,这才转身向窗边去。
他先是将支摘窗合上,阻绝了窗外的狂风骤雨,再是拿开那本还打开着的史书,眼前确有一把匕首。
它通体漆黑古朴,只在柄与刃的衔接处镶嵌一枚上好鸽血玉,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谢非云回到榻边坐下,“哪里弄来的?”
“夏方在江西分宜藏了很多宝贝,此次被赵溯一并带回京,我觉得这匕首配你,便留下了,你不是喜欢长靴里藏匕首么?”
谢非云笑了笑,没道谢,就这么看着他的陛下,元旻也静静看着他,浅浅地笑,清隽眉目瞬间舒展柔和起来。
他的陛下,不笑时如雪山镜湖,笑起来……笑起来真好看……
“……陛下,陛下您睡了吗?”
暴雨声中夹杂着孙宁海道声音。
元旻抬手轻推谢非云一下,“去开门。”
殿门一开,门外狂风瞬间扬起谢非云的乌发黑袍,谢非云伸手将孙宁海拽进殿内,复又合上门。
孙宁海颠颠跑到元旻跟前,行礼道:“陛下,刑部禀报,说夏方要见您。”
谢非云一听夏方就来气,将匕首啪地往桌案上一拍,说:“他说见就见,到底谁是皇帝?”
“走,去见他。”元旻站起身。
谢非云拧眉看他,“下着暴雨呢。”
“不妨事。”
刑部大牢距皇城不近,孙宁海调度驷马安车,车厢密闭,车门垂厚帘,顶覆龙纹油布雨棚,专供皇帝雨天出行使用。
元旻想到昔日谢非云入狱之时,他着急出宫见李言归,不得不换了身小太监的衣服随孙宁海溜出去。
真是时移世易,这会儿他竟也有配皇帝仪仗,正儿八经走出宫门的一天。
谢非云骑追月在一旁随侍,着油衣雨笠,面色冷然。
刑部主官率众早早在监牢处等候,远远见着銮驾渐近,伏地行礼,元旻让他们自去避雨,只留熟悉监牢者引路即可。
元旻虽说没有被淋到,但还是免不了凄风苦雨的侵扰,冻得面色苍白,双手冰凉。
这会儿谢非云举着黑伞站在他侧后方,可以窥见他部分病态的面容。
二人步行下牢房长阶,越往下走,暴雨带来的湿气渐缓,但监牢里常年不见天日沤出来的潮湿浊气却愈重,刺鼻得很。
夏方正窝在长廊尽头的一处监牢里,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当初谢非云入狱,元旻还央夏方着人照看一二,如今夏方同党下狱者流放者占了大半,余下几个罪轻的也是人人自危不敢动作。
更不用提插手刑部大牢了。
昔日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的夏掌印,而今头发散乱、枯瘦如柴的阶下囚。
“夏公公,您老要见我。”
夏方闻声一顿一顿地抬起头,仿佛骨头错了位一动作就会卡住一般,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双目死死看着眼前灼灼风华的元旻。
这是他亲手送上御座的病秧子。
也是亲手将自己投入这死地的皇帝。
“陛下!”
夏方挪了挪一把枯骨,改由正面对着元旻,他先是看向隐在暗处不发一言的谢非云,说:“陛下与老奴叙话,谢世子还是出去的好。”
元旻淡淡看了谢非云一眼,示意他出去。
谢非云不想动,元旻皱紧眉头瞪他,谢非云妥协。
待谢非云黑色袍角消失在牢门处,夏方才开口道:“陛下为害我,这段时间很是辛苦吧?看着人都消减了不少呢。”
“不是我害你。”
“哈哈,若不是陛下起了心思,那小小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如何能不顾章程于琼林宴上弹劾我堂堂掌印,陛下昔日匆匆将奴才下狱,不就是担心老奴回过神来弄死赵溯么?”
第49章 同榻
元旻见他越说越癫狂,不想刺激他,岔开话题道:“夏公公深夜急见我所为何事?”
夏方没有回答,他眸底忽明忽暗,缓缓问道:“外面什么天?”
“夏末秋初多雨,这会儿满京城都在下暴雨。”元旻回道。
“说来陛下可能不信,幼时曾有一个老瞎子给老奴算过命,说是富贵荣华享不尽,死在秋风暴雨中,正应今日的天气呢。”
元旻淡淡道:“你也曾侍候先帝多年,朕可以饶你一命,此案事了,你便去给先帝守陵吧,也算是全了你的心思。”
他到底做不出赐死的事来,哪怕此人罪大恶极,何况不过一失权失势白头老翁,能翻出什么浪来。
“老奴偏不!”夏方厉声反驳。
“陛下哪里是想着饶老奴一命,不过是忧心赐死老奴无人能解你身上的毒罢了,一辈子给你元家当奴才当够了,而今能拖着陛下一起下黄泉,很是欣慰呢!”
元旻皱眉,也烦了,“那你就去死。”
夏方桀桀笑了两声,猛地自发髻上抽出一柄一掌长是木簪,用力刺进脖颈,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哪怕是心狠恶毒如夏方,血也是温热鲜红的。
随着鲜血流失,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但弥留之际还是用刻毒的双眼狠狠盯着元旻。
令人脊背发麻。
谢非云三等两等也不见人出来,索性疾步走回夏方牢房看看情况。
没成想,再回去眼前看到的会是已死透了的夏方,和呆呆站着的元旻。
夏方的眼睛还是那般瞪圆了睁着,平添几分诡异骇人,谢非云踢了把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潮湿稻草盖住他的脸。
而后缓缓将元旻抱进怀里,轻声安抚道:“没事了,他死了,他害不了你了。”
元旻安安静静地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耷拉着脑袋。
许是受了寒气,回程的路上元旻就开始发热,等到了太和殿,人已经病得昏迷了。
谢非云从车厢里把人抱出来,孙宁海给撑着宽大的油纸伞。
“去请太医。”谢非云吩咐道。
太医也没什么好法子,他们这位陛下打小就是药罐子,平常汤药对他效力低微,每次生病都是凶险地硬抗。
谢非云将人放平,不停地拧湿帕子给他降温,他面上还维持着平静,事实上心底一片荒芜。
夏方死了。
以这个老东西的脾性,绝不可能于死前透露解药所在,那元旻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谢非云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元旻那样孱弱的身体,怎么能扛得住一次次毒发呢,如果元旻真的在某一天离他而去,那又该怎么办呢?
他鼻腔酸涩,开始有些想哭的冲动。
元旻昏睡中应是极不舒服,双眼紧闭,蹙着眉,口中时不时泄出不知意味的呢喃。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声音比起元旻的呢喃大得多,谢非云俯身凑近元旻,凝神细听。
“难受……我难受……好疼……”
谢非云心里一下酸得不行,许是苍天无眼,给了元旻一副破败的身子骨,又给他这许多磨难,说起来是金尊玉贵的大渊皇帝,其实眼前不过是缩在被子里的小小一团儿罢了。
到了天快亮时,元旻才有些退烧的迹象,烧退了元旻又嘟囔着“冷”,谢非云将手伸进锦被里摸摸他,腿脚都是凉的,跟冰块儿一样,他就这么发着烧睡了几个时辰,还是没能暖热被窝。
谢非云收了他额头上的凉帕子,解衣上床,将蜷缩成一团的元旻抱进怀里,缓缓展开他冰凉的手脚,睡梦中的元旻许是也感受到了身边的暖意,神志不清地往他怀里钻。
元旻醒来时烧已经退了,他手脚还是绵软无力的,但人已经精神了许多。
他想坐起来,但是手脚都被束缚住,试了一下,动不了。
元旻这才察觉出不对来,他眼前是黑色的衣袍,仰起头,看见了谢非云熟睡的面孔,两个人现在缠着手脚紧紧抱在一起,怪不得动不了。
元旻睡得骨头都酥了,他轻轻抽出一只手来,推了推谢非云的胸膛,推不动一点。
他正想将另一只手也抽出来,突然听到头顶上谢非云哼笑出声。
“我的陛下,您冷了就往我怀里钻,推不开也撵不走,醒了就要推我,用完就扔,也忒没良心了吧?”
元旻动作停住,仰头看他,只见晨光正好中,谢非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平日里深邃的眉眼里溢出来慵懒柔和。
“你怎地……能和我睡一起?”元旻垂眼小声嘟囔道。
“我又不想当皇帝,问心无愧,睡睡龙榻怎么了,你还别说,陛下,你这榻确实比武英殿的软和,不止今日,以后我也要睡。”
“以后你也要睡?”
“要睡。”
元旻到底是刚醒,脑子不够清醒,一时间没想好如何反驳,如何能让谢非云打消这个念头,只得岔开话题。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先松开我,我要起床了。”
“我没睡够,你再陪我睡一会儿。”
说着,谢非云将元旻那好不容易抽出一只的手臂复又塞回被子里,裹住,压紧。
元旻没忍住挣扎了两下,无果,反而因为这么一番挣扎,累得胸闷气短,喘息声重了起来。
“睡吧,半个时辰后我叫你。”
谢非云放轻声跟他好好说,元旻不知怎么的,竟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来疲惫感来,缓缓闭上眼睛,不动了。
可不是得疲惫不堪,昨夜元旻自刑部大牢出来就开始高烧昏睡,谢非云照看了他整整一夜,直至天色微明才解衣上床。
饶是铁打的人,一夜只睡一个时辰还是太少了,何况谢非云得知夏方已死,满怀愁绪,说是心神俱疲也不为过。
再醒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以后了,谢非云先自行起身,利落地披上黑色衣袍,束上腰带,长发披散,别有一种倜傥风流。
他伸手将元旻从暖和的被子里捞起来,让人坐好,然后给元旻挑了件素色常服披上,又仔细给元旻系了腰带,带了配饰。
而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去窗户那儿坐着,我给你束发。”
谢非云边说着,又半蹲下身,一手握住元旻的脚背,一手拿过长靴就要给他穿,元旻反应过来吓得一缩脚,没缩动。
“我……我自己来……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谢非云没听他的,手上动作不停。
“这儿又没别人,连孙宁海都不在,你怕什么?”
第50章 伯献
不知怎地,元旻心底感觉有些奇怪,谢非云此人看着肆意妄为混不吝,然而元旻知他心思颇深,今日一反常态于生活琐事上黏黏糊糊的,多少是有些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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