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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旻快步穿过月洞门,他知晓谢雍如今重伤,众人肯定都聚集在此处,因而回到谢府便直奔谢雍院落。
“陛下!”
“皇兄!”
三人凑成一团,元旻问道:“羿儿,你怎地也在此?”
元羿说:“当然是来救皇兄,幸而皇兄吉人天相,平安回来了。”
李言归问道:“陛下那毒可发作了?”
元旻知他是想问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暂时没事,定远侯伤势如何了?”
李言归摇摇头,说:“府医刚给拔了箭,不太好。”
元旻敛了神色,“我去看看。”
他走向房门,却在廊柱前看见正看着他的谢非云,日思夜想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元旻红了眼眶,哑声道:“世子……”
却见谢非云拱手一礼,道:“陛下。”
元旻顿时脸色煞白,“你……”
李言归见此情状,忙上前解释道:“世子去那风琅山上采羽叶藤,不幸失足,摔到了头,如今已不太记得前事了。”
元旻颤声道:“不太记得是什么意思?谢非云……你不认识我了么?”
谢非云只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泫然欲泣、好似十分悲伤的人,什么也没说。
只看他的眼神,元旻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忘了自己,一时间,他竟不知谢雍重伤生死难料和谢非云失忆忘却往昔到底哪一个更让人崩溃。
元旻本就不是什么心性强悍的人,心神散乱,以至于他欲上台阶时身子晃了晃,脚下不稳,控制不住地倒向一旁,摔得他头晕眼花浑身痛。
谢非云明明有那样灵活的身手,离他那样近,可是他的小世子没接住他。
任由他跌倒,任由他摔疼。
元羿看不下去了,上前把元旻半扶半抱搂进怀里,温声问:“没事吧皇兄,摔疼了吧?”
元旻只摇摇头,道:“扶我进去看看定远侯。”
就这样过了三天,谢府才迎来第一个好消息,谢雍应是没有性命之忧。
可这一箭伤到了根本,昔日威风凛凛的定远侯,何时醒来成了未知,就算醒来,提剑上马也是再无可能。
元旻这几日在谢府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他想不通,哪怕是前事尽忘,意气风发风流恣意的小世子也不该变成如今这冷冰冰的模样。
简直比初见时的赫勒还要沉稳冷漠。
想到赫勒,如今谢雍确定没有性命之忧,元旻想,他也是时候去向谢夫人求证一番了。
晚间,谢夫人正陪昏迷不醒的谢雍静坐,谢雍之后只需静养、按时换药,因而府医这会儿都下去了。
元旻轻声敲了敲房门,得到首肯后进到房内,“谢夫人。”
谢夫人没想到来人是他,慌忙起身欲行礼,“陛下。”
元旻拦住她,“不必多礼,我深夜来此,是有事问你。”
说着,元旻从怀里掏出个白色手帕,一层层打开,那做工精致的虎头吊坠就出现在谢夫人眼前。
她大惊失色,“这……陛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元旻说:“夫人可是认得此物?”
谢夫人连连点头,面上已是泪水涟涟,见她如此,元旻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赫勒确是谢雍那慌乱中丢失的长子。
而今北狄与大渊交战,不过是为了北狄王那一己私欲,让这父子骨肉相残罢了。
确认此事后,元旻开始思考北狄与大渊接下来的走向,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议和,可以先将赫勒的身世秘密传递给他,再借助拓跋烬的力量,一起游说北狄王。
议和之事,只可以从北狄内部兴起,绝不能从大渊这边发起。
谁先提议和,谁就失了先机。
漠北已是初冬,天气刺骨的冷,元旻披了衣服起身给赫勒写信,手被冻得快要握不住笔。
他不停地呵气,搓手,磕磕绊绊把一封信写清楚,包括赫勒的身世,元旻想要议和的主张。
赫勒若是知道自己是大渊人,是定远侯亲子,想必也不希望大渊与北狄继续打仗。
以红漆封口,信笺放在一旁,元旻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给赫勒送过去。
他实在冷得厉害,打算去床上拽个被子过来裹着,没成想刚一起身,胸口一阵刺痛,蓦地一口鲜血吐出来,人就这么倒在了冰凉刺骨的地上。
意识朦胧间,元旻才恍然觉知,自他被拓跋烬掳走服下那颗救命解药算起,到今日恰好是一个月了,又到了毒发的时候了。
过去元旻病重,谢非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榻边几乎不断人,可现在失去记忆的谢非云冷硬得像块数九寒天的石头,断不可能来元旻的院落里寻他。
秋霜回到谢府,也就松懈了对元旻的照顾,大半夜的也不可能过来。
元旻就这么躺了好久,昏迷间身体失温很快,单薄的一层外衣抵不住漠北的寒风,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谢夫人已经好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初时是因为随时可能没命的谢雍,后来谢雍好转了,虽然还没醒,但也多少能让人安心。
而今是因为自己尚在北狄的长子,她几乎彻夜难眠,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她耐不住地想知道他的样貌、他的性格、他的所有所有。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穿衣起身,拿着一盏灯,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元旻的院落。
这整个谢府里,只有元旻接触过她的长子,虽已是四更天,但如果元旻还没睡,是不是可以陪她这个可怜的母亲说说话呢?
这时候,谢夫人不把元旻当皇帝,只当一个知心的后辈。
第65章 疏离
院落里能看见屋内透着微光,谢夫人心下一喜,快步上前敲了敲房门,“陛下?”
没人应声。
谢夫人秀眉微蹙,又敲了敲门,“陛下,你睡了吗?”
这次谢夫人凝神细听,只有漠北裹挟着浓重寒气的狂风呜咽声,屋内没人回应她。
她感觉不太妙,索性一把推开门,大惊失色,只见元旻惨白着一张脸倒在地上,一旁是已经半干涸的大片血迹。
谢夫人并不是十分孔武有力的女子,但还是十分轻易地就将元旻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到榻上,又给他盖上被子。
他是那样轻,那样毫无生气。
谢非云自打那日见过元旻后就总是做梦,梦里光怪陆离乱七八糟,醒来一般会忘个差不多。
他想,过去这个小皇帝应该是他心里极为重要的存在,以至于自己会冒险将他带离京城、亲自去风琅山给他采药,哪怕是记忆全无的今天,也会因为见过他一面而陷入无休止的梦境。
这晚,他梦见他抱着元旻坐在榻上,元旻额头抵着他的侧颈一动不动,怀里好轻好轻,像抱着一只小猫儿,内心本该感到十分满足的画面,谢非云却觉得十分恐慌。
因为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元旻快死了,他一下子吓醒了。
起身灌了两大杯凉茶,缓了缓神,房门被人急促地拍响,“谢非云,别睡了,你快给我滚起来。”
是他母亲。
谢夫人将整个谢府都闹起来了,回过头又把谢非云狠狠骂了一通,“我知你心里有怨,但元旻是皇帝,人是你巴巴带过来的,你如今又刻意冷着他,如果他真的在我谢家出了事,九族都不够给他陪葬的!”
谢非云微微怔愣,他确实刻意冷待元旻,但没想到会被他母亲察觉。
谢雍是因为元旻落在狄人手里才出兵的,落得而今重伤昏迷不醒的结果,元旻却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他心里觉得,元旻哪怕被人抓走也没受什么屈辱,且狄人那边自始至终没提放人退兵的事儿,只能说明元旻本就处于可进可退的安全环境,狄人出兵大概率是因为他们就是想打仗。
而元旻,压根儿不需要他们去救。
谢非云因为失忆,最近在看大渊年鉴,结果发现先帝也好,元旻的皇爷爷也好,往上数就没有几个心胸磊落的君主,元旻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差的结果,或许……或许元旻是因为忌惮定远侯的兵权,联合狄人想杀了谢雍呢?
可元旻又是皇帝,全大渊最不可能通敌叛国之人。
谢非云很多事情都想不通。
但他也不会去做质问元旻的冲动事儿,不过摆个冷脸诸事不问还是轻而易举。
结果,元旻就出了事。
李言归给元旻把了脉,轻声道:“是我的疏忽,陛下那日只说他暂时没事,我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际遇,顺势解了身上的毒,但其实并没有……”
谢夫人焦急道:“那现在怎么办,那羽叶藤制的解药能不能用?”
李言归说:“不知道能不能用,本来应该采他指尖血慢慢试的,如今是来不及了,现在不服解药,陛下今夜都挺不过去。”
他拿出来小瓷瓶,那是李言归以羽叶藤为引制的解药,他想要倒出一粒来,结果双手颤抖,一下倒出四五粒。
谢非云上前把元旻扶起来,小皇帝瘦得只剩薄薄一片,隔着两层衣物还能摸得出他身上冰凉,据此可知,被发现时,人应是已经被冻透了。
李言归捏住他的脸,送进去一粒丸药,又给他喂水,水基本上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好在元旻呛咳两声倒是把丸药吞下了。
李言归紧张地盯着元旻的反应,不停地去试他微弱的脉搏,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以为应该是成功了的时候,元旻蓦地一口鲜血吐出来,而后是接连不断的鲜血如泉涌般从喉咙里喷出来。
谢非云从来不知道人是可以吐这么多血的,他眼底震颤,沉声问:“怎么回事?”
李言归没有回答,不停去试元旻的脉搏,翻元旻的眼皮,良久,他才松了口气道:“药方是对的,应该是我剂量用得不对,但陛下的性命,暂时应是保住了。”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一般,元旻不再吐血了,但是人看着还是难受得很,拧着眉不停扭动摆头。
谢非云将人抱进怀里,元旻稍微安稳了一些,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一动不动。
他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来,谢非云试着叫一声,“陛下?”
元旻应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挣扎着就要离开他的怀抱,谢非云只能由他,最后,许是泄了气力,再没法子折腾了,元旻孤零零地埋进冰冷的被褥里不动了。
他不要他,谢非云想。
也是,连母亲都能看出来的冷待,小皇帝怎么会不知道,他不过是忍着、闷在心里,却并非不在意,就连最难受的时候,也要倔犟地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
明明是自己先把人推开的,这会儿发现元旻也在推开他,谢非云不知怎么,心底却酸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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