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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非云打量着他们主仆你来我往的问话、元旻不痛不痒的试探,忍不住了,冷笑一声道:“孙公公确实是老了,陛下不喜人多是不假,但我来时这宫殿里离了你孙公公竟不见一个奴才,想来我若是个心怀不轨的,小皇帝变成大行皇帝也未可知。”
孙宁海登时脸色煞白,“砰”地跪地,“陛下,陛下,是奴才的失职,都是奴才的错。”
看见孙宁海如此元旻也不是滋味,他也不打算将有人给他喂了毒的事告诉任何人,只若无其事道:“别听他胡诌,没那么严重,以后做好轮班换岗就是。”
话虽这么说,但元旻也依稀明白,下毒的八成是夏方的人,这老东西想害自己,方法多得是,根本不惧几个奴才。
第8章 元峥
好歹把涕泗横流的孙宁海赶走,元旻看向仍冷着脸的世子爷,温声道:“你等会儿有安排吗?”
谢非云瞥他一眼,说:“怎么,又想我带你跑马?”
元旻轻声道:“那倒不是,我想让你陪我睡觉。”
“什么?”谢非云震惊脸,彻底丧失表情管理。
元旻低头捻了捻寝衣,“你带我跑马后我总是心神不宁、失眠多梦,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守我半个时辰,我睡一会儿。”
这要求如此朴实无华,还真是不好拒绝呢。
皇帝寝宫很小,床也不大,饶是如此,巴掌脸的元旻被塞进锦被后还是只有小小一团,特别是他将自己蜷缩在一起。
元旻紧闭双眼,呼吸初时清浅,但不过几息之间,就变得绵长起来,应该是睡熟了。
还真是信任我呢,小皇帝。
谢非云看似肆意妄为、放荡不羁,但其实是一个颇有静气的人。
他曾带着三千将士卧雪三天伏击狄人,大获全胜;幼时也曾因顽劣事被罚禁足,不觉无趣。
这会儿看元旻睡觉自然也难不倒他,反倒觉得天赐良机,他平日里想看元旻总要有些顾忌,这会儿倒是能打量个痛快。
眼前人有挺直的鼻、如画的眉眼、淡色的唇以及收得紧致利落的下颌线,也不知先皇贵妃是何等绝色,生出这个儿子竟是无一处不美。
连鬓角都是水墨入云间的诗意。
看着看着,谢非云察觉出来不对,他刚进来时元旻喘息不已,面色虽苍白却透出几分被憋闷的绯色,这会儿人平静下来,绯色褪去,徒留一张苍白小脸。
但两颊处还是有红印,经久不消,且左大右小,不对称。
像什么呢?谢非云捻着指腹猜想。
忽的,他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眯起眼睛,谢非云将右手慢慢移到元旻脸上,拇指在左食指在右,一下就对上了。
凑近发现元旻下颌处也有一处红印,应该是有人以拇指、食指捏住他的脸,中指扶在元旻的下颌处,这个动作不是在掌控威胁就是被喂了什么东西。
谢非云心下一阵寒凉,但愿不是后者。
此时夏方居所,小太监向他行礼,“爷,毒下了,奴才多留片刻,陛下没有抠吐,确定服下了。”
“还有一事也秉于您知晓,定远侯世子来探望陛下,二人过从甚密。”
夏方满意地点点头,眯了眯泛着精光的混浊双眼,漫不经心道:“且让他们二人快活些时日,不足为惧了。”
太和殿内。
元旻说是睡半个时辰,竟真的就在半个时辰刚过时睁开眼,他醒来时思绪是空茫的,看起来很稚气,慢慢地却想起来自己死了、穿了、一身病、被喂毒,阖上眼皮再睁开。
空茫不见了,徒留几分悲哀。
两辈子都掌控不了自己命运的悲哀。
这一切都落在谢非云眼中,这半个时辰他就没错过眼,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
他看了眼香钟,正正好半个时辰。
按大渊惯例,皇帝驾崩,需要新帝先柩前继位,谓嗣皇帝,再按皇帝礼制将先帝下葬,待丧礼结束后,新帝才可改元登基,正式称帝。
眼下正是时候。
三月二十,元旻登基为帝,年号永昭。
后,大赦天下。
夜,宗人府。
元峥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月了,他想当皇帝,他觉得想当皇帝没有错,没有人不想当皇帝,除了老四那种混子、老六那种傻子。
他进这种鬼地方就是因为太想当皇帝,培植势力时被小人抓住了把柄。
没成想刚进来没几天父皇就死了,早知道再苟一苟,如果没有遭逢此劫,父皇一去,自己顺理成章就是新帝,妈的,谁告发的老子?全特么毁了。
好在他母亲贤妃、外祖兵部尚书骆洪未受波及,只一个远亲表弟被查出做他横征暴敛的打手,一同下了狱,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应是废了。
有外祖和母亲的照应,宗人府的日子并不难熬,吃穿用度虽不比从前,但也比得上民间小富之家。
前几天他正用丰盛的早膳,忽闻窗外有鼓乐音,庄钟洪亮,他嚼不动了。
皇帝登基才用丹陛大乐,用于百官跪拜朝贺时。
他吃不下了。
时至今日,元峥只知道皇位便宜了他那个便宜三弟,朝局到底如何他是半点得不到消息。
外祖和母妃行事颇为谨慎,不愿在这个时间节点与他多做无谓的联络,实为明智。
夜深了,他不太能睡得着,元峥经常害怕自己这一生就这么老死宗人府,更怕老三是个面慈心狠的,别是一上位就要杀他。
不远处传来铁栅门被开锁的声响,伴随着“当啷”一声铁链坠地的脆响,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元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他自幼习武,哪怕困于幽室多日,也不显颓废羸弱,自有几分不动如山的气场。
灯影变幻,元峥目不转睛盯着来人的方向,很快,一袭月白长袍出现在眼前。
元旻虽久不现于人前,但自己的亲弟弟元峥还是认得的,他记得此人怯懦柔弱,连在人前大声说话都不敢,就算是仆从给他见礼,他这个弟弟都能搞出些扭捏姿态。
再看眼前这人,虽苍白纤弱,但难掩病骨下的灼灼风姿,神态自若、不卑不亢。
难道真的是太和殿的风水养人?如果不是仍肖似幼时的相貌,元峥真的是要不敢相认了。
他在打量元旻的时候,元旻也在细看他这个便宜大哥,此人眉目俊朗,气度沉雄,体态端凝健壮,一举一动间透着英武强悍。
如果不是马失前蹄,单看表象,或许也能是个还不错的君主。
“大哥。”元旻轻声道。
“小旻儿,阴差阳错,你我如今,倒是云泥之别了。”元峥沉声道。
元旻说:“大哥说笑了,不会的。”
元峥站直身,给人的压迫感更强,他走近元旻,问道:“如何不会?你如今衮龙服加身,连一件月白袍子也绣着龙纹,而我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此生怕是也再难翻身了。”
第9章 封王
元峥叫他“小旻儿”,确是没有把他当皇帝,幸而元旻也没那个皇帝瘾,并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抓紧把这个人用起来。
元旻真挚地说:“皇兄该是最知道我的性情,这天下岂是我能把控的?不过是夏方奸人胁迫于我,还喂我吃毒药,我日日盼着兄长能从这幽暗地界儿出来救我于水火。”
说着说着,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态。
元峥大脑里一阵发热,他自十三四岁通晓人事,府中良姬美妾一茬旧换一茬新,也不知是不是在这暗室里待昏了头,此刻竟觉得美人万千,比不得三弟一人好相貌。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宏图大业,难得元旻知道自己不是个做皇帝的料子,元峥故作愤怒道:“我救你于水火?我如今困于此地,救自己都费劲,如何救你于水火?”
元旻仰着苍白小脸,红着眼圈哽咽道:“大哥,我已与夏方商议,新帝登基,理应大赦天下,大哥也在此列,我让大哥享亲王尊荣,有兵部尚书骆洪支持,胜利在望。”
直到此时,元峥虎目才真的迸射出精光,“当真?”
“绝无戏言。”
“夏方如何能同意?”
“父皇新丧,我身体病弱才能有限,皇位不稳,谢家与朝臣诸多不满,放了大哥也是给朝臣山河仍有望的交代,能安抚朝臣的事情他当然会做。”
元旻又说:“且他自负得很,料定大哥进了一遭宗人府再没有东山再起的能耐,也就佯装信了我那些兄弟情深的鬼话。”
元峥倒不是非要一个自己被放出去的理由,毕竟都已经落得如今的下场,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但他还是想在诈元旻一下,“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将夏方打倒,我又怎知你不会弄出狡兔死走狗烹的戏码,毕竟你如今才是皇帝。”
元旻是真的要哭出来了,他真的没那么想做这个夹缝生存的皇帝,“我唯一所求不过寻得解药远离是非,若是能做个富贵闲人再好不过,兄长实不该疑我,你我三击掌,若我事后存心谋害你,必叫我毒发身亡不得好死。”
从宗人府出来,孙宁海为元旻掌灯,他看见元旻脚步虚浮,忍不住道:“主子,小心脚下。”
元旻手里可用的筹码几近于零,只能靠上位者的一念之差谋得方寸喘息之地,比如夏方、比如元峥。
他也不知道元峥出来以后能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跟夏方斗得个你死我活,只如今再不将元峥放出来他就要被夏方磋磨死了。
回到太和殿,孙宁海阖上殿门,谢非云施施然从屏风后走出来,“陛下去哪儿了?”
元旻被他骤然出声惊得心跳加快,语带不满道:“我竟不知,这太和殿谢世子已是来去自如了。”
谢非云也皱眉,“吃枪药了?你头两天留我哄你睡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本来想着你若睡不好我不介意多来陪陪你,结果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
孙宁海苦着张脸看他们俩争吵,都不是什么软和性子,一个不让一个,他哪个都不敢劝,偷摸溜出去了。
“谢世子倒是会睁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睡觉让人哄了?不过临时将你当个护卫用罢了,身为皇帝,朕还没点支使你的权力了?”
谢非云看他这会儿确实情绪暴躁,没办法好好交流,也不再呛声,大丈夫能屈能伸,能伸能屈。
“那你今儿要不要再支使我一回,我由着你支使,倒夜壶都成。”谢非云软下语气说。
“你!”没想到元旻更气了,气得眼圈发红说不出话来。
真是个祖宗,轻不得重不得。
谢非云走到他跟前,伸手欲扶他,却又于三两寸处顿住,而后宽厚有力的手掌扶住元旻削薄的肩,稍用力捏了捏,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别气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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