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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来，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里面的毛衣上。
我低下头看了下，明明毛衣上的球已经被我揪掉了，结果这会儿借着他的目光才发现毛衣表面起了一层毛绒绒的线雾。
我呵呵干笑了几声试图打破沉默的气氛，但在塑造僵局这方面他能力显然更甚。
“再见，我走了。”他淡淡收回目光，缓慢地说。
他每次都来去匆匆，好像过来只是为了我一杯奶茶，一只烤红薯，一碗米粉，一声迟到十几年却并没有任何意义的称呼。
那本资料不止我一个人在用，童话，前桌和周围的同学都会找我借，我乐意借给他们，只跟他们说不能损坏。
有一次前桌从里面抽出一张书签问我那是什么，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句话：
You are like my soul, a butterfly of dream.
写得是花体字，飘逸潇洒，和他这个人的表面看起来实在不像。
感觉他这个人的字应该是那种正楷，再不济也是行楷，而非让人眼花缭乱的行草。
这句话的中文翻译是：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我那会儿以为这只是他随随便便夹的一张书签。
但我还是把那张书签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担心被他们不小心弄掉了。
我合上书，在那时候心底突然涌上“未来”这个遥远又轻飘飘的词。
第11章 那天我牵了你的手
那会儿发了补助之后我去超市刷了很多东西，吃的喝的，拎了一袋子放进了304的床底，这样等他下次来的时候要是我没钱了也能请他吃点东西。
我还回404找了好几件我爸老旧的但起码没起毛起球的衣服。
童话说最近终于感觉我没那么邋遢了。
的确，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了一件稍微合身的校服拿回去洗了，它被扔掉只是因为后背染上了巴掌大小的黑墨水。
有天我突发奇想在洗澡时对着镜子看了看后腰，一片洁白，没有任何污秽，又摇摇头进去了。
校服不缩在腰上后，里面的衣服就露不出来了，这样整个人看着整洁了不少。
我还是把下摆的松紧带剪了，还是找前桌借的指甲刀。
她看我一眼，露出奇怪的表情。
然后问我：“你原来那件校服呢？”
我说小了扔了。
童话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很是欣慰道：“你终于发现这个事了，普天同庆啊！”
我说我换件衣服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他掰直我的身体，像跟人介绍似的在我身前比划：“你看现在穿上合身的衣服了后人多精神啊！”
我没管他，把指甲刀还给前桌。
她问我：“你衣服扔哪了？”
我摇摇头说随便扔的，不知道。
我没好意思告诉她，那衣服我其实拿回304做窝了。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一反常态，穿上了黑色的长长的羽绒服，从脖子包到小腿肚那，终于有一次，我见他时没有脱外套给他的想法了。
我已经很久不过生日，也从不向上天许愿了。
但我十七岁的生日愿望，就那么轻松地实现了。
好像只要人不贪心，上天就会轻易满足。
他的羽绒服看起来很厚实，即使这样，也并不显得臃肿，他之前的想法显然有误。
我毫不吝啬地对他表达了我的看法，说很帅很好看。
但他没什么表情，就像听习惯了一样。
我照常带他去吃最好吃的羊肉粉，然后带他回家。
我们挤在狭窄冷硬的“床上”，我把积累下来的题拿去问他，然后给他分享我在学校的一些趣事，从床底下拿出零食给他吃，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就什么都买了一点。
我还给他买了牙刷牙膏和杯子，是浅蓝色的。
床太窄了，我们脱了外套并肩平躺在上面，手臂挨着手臂。
我们的手并没有碰到，但我能感受到指尖周围的冷空气，肯定是从他手上散发出来的。
我记得我那时是一点一点摸过去握他的手，试图给他传递我身上的温度。
冬天的夜晚很安静，刚刚握上那一刻，楼上突然传来很沉重的闷响，随即是接连不断的咒骂声。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整个人一抖，两个人的手就分开了。
心脏由于被吓到而猛烈地跳动，似乎要冲出胸膛来。
好像那会儿手不仅是被吓分开了，还有一股被甩的感觉。
我爸我妈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很有穿透力，像刀剑一般不留余地地在空中刺来划去，似乎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如果你冷的话可以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我这么说。他没有回应，我觉得他可能是睡着了而不是无声地拒绝。
醒来的时候身旁是空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我掀开被子站起来才看见另一头整整齐齐地放着他的衣服。
他的黑色羽绒服外套，他的黑色柔软毛衣，他的黑色贴身衣，以及黑色的秋裤。
我当时有点懵，他把衣服全部留给我，那他穿什么走的呢？
后来我问他，他告诉我，他给自己留了一件衣服和裤子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把衣服留给我，他不说话了。
我接着问，那你那天回去没感冒吧？
他依然沉默。
过了很久之后，他说：“那天晚上我牵了你的手。”
我没感受到，问他什么时候。
“那会儿你睡着了。”
噢，我说。
“一整晚，十指相扣。”他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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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了快半个小时才登上来……
第12章 那年正月十五
2012年春节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借着微弱的光写作业，竟然听到我爸在叫我，声音有些急切。
我赶紧上去，然后他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把家里打扫一下，并嘱咐我这天别回去。
显然后面那个才是他给钱的目的，我高高兴兴地收了，走出家门。
反正每年过年我也不是在家过的。
这真是一笔巨款，我高兴得乐上了天，把钱揣兜里就想去吃那家羊肉米粉。
结果老板回家过年关店了。
我也就不再想要是他在就好了，因为这钱是我名正言顺得到的，可以正当地请他吃一份大碗，再加上一份羊肉，毕竟过年嘛。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去哪，于是又晃荡到了江边。
去年的老奶奶今年已经不在这了，我有些失落，今年我刚好有钱了，结果谁都不在。
等到了地方我才发现，我竟又不自觉地走到了火车站，红色的灯牌依然亮着，我在那等到天光大白，也没看见他，然后一路踢着石子回去了。
我回了304睡觉，醒来后把他上次留下的衣服穿上了，就当作是今年的新衣服。
童话和前桌拜完年后都来找过我，给我提了一大堆吃的，前桌甚至比童话提得多，她一个女生，除了一袋子水果一袋子五颜六色的糖果，竟然还提了两箱银鹭八宝粥过来，还带了一盒饺子给我。
我十分感动，跟她说，以后我就跟她混了，只要她一句话，甭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一定照办。
她瞄我一眼说：“把你那哥哥介绍给我。”
童话在一旁插嘴道：“你喜欢这款？早说啊，我手里好多呢，全都介绍给你。你说你们女生，怎么净喜欢那种装逼的，人都不带搭理你的，你们还爱的要死要活的，真搞不懂哎哟我去，你真打啊……”
他俩掐架去了，我乐得看免费小品，一边吃饺子一边和他们插科打诨。
后来他们走了，我在我的枕头底下翻到了两张五十块钱。
前桌家并不富裕，那肯定是她所有的压岁钱了。
我把钱拿去还她，她说她没丢过钱。
正月十五那天，除了404和304，家家户户都开灯点蜡，可以说是灯火通明。
我也去买了两支红蜡烛，打算摆在我床边，营造一种过年的气氛。
点蜡烛的时候我听到阳台有动静，我以为主人家回来了，吓得我立马往床底下钻。
“是我。”
声音沉静低缓，还有未褪的少年感。
听到他的声音，我这才放下心来。钻出来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把头磕到了，我随便摸了两下没当回事，摸出打火机继续点蜡烛。
他走过来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一只手按在刚刚被磕到的地方，轻柔缓慢地揉着，温柔的不可思议。
我都难以想象这是他做出来的事，于是抬头看他，以确认他是他。
他脸上是认真的表情，摇曳的烛光让他凌厉的五官显得柔和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长那么好看，思考的时候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蜡烛烧到我的裤子了，被他一掌拍熄了。
我十分庆幸只把我外面的裤子烧了个洞，没烧到里面我穿着的他的秋裤。
他的秋裤十分柔软舒适，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
我难得在别人看我的目光里接触到这样的眼神，不免多看了会儿，不自觉靠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快碰到他脸时，“嘭”的一声沉闷声响在空中炸开。
吓得我的心砰砰跳，一直跳，原先不知道自己这么胆小。
外面在放烟花，他拉着我走到阳台上去看，明灭的光影里，对面楼那对男女仍旧没关窗帘，楼上还是传来摔打的声音。
我给他讲童话和前桌那两位活宝的趣事，给他说我从我爸那得到了巨款明天带他去吃加肉的羊肉米粉。
说着说着，我感到我的左手手腕被握住了，随后是右手。
他站在我面前，垂眸注视着我。
最后一簇烟花从空中消失了，他偏过头，靠近我。
温热的气息扫在我颊边，温热的绵软落在我唇上。
对面男女在激烈交合，欲仙欲死；楼上爸妈在打打杀杀，震耳欲聋；我和他在楼下嘴唇相接，青涩缠绵。
那年正月十五，万家灯火，漫长的月光下，我哥泪吻我。
十七岁那会儿我什么都没有，有的也什么都是烂的坏的不完整的，床单上全是洞，还起丝，棉絮掉出来一大坨，台灯只有半盏亮，床不是床，家不是家。
只有他是哥哥。
我们挤在床上，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楼上的吵闹声依然很大，他没再松开我的手。
他的手指细长，微凉，像冰冷的镣铐钳在我掌间。
我说，我感觉有点醉 是不是喝到假酒了。
“和酒没关系。”他说，坚定地。
是的，和酒没关系，我没有酒，喝的只有可乐。
“哥。”我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喊他。
他捏住我的手，语气是孤注一掷般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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