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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沉州伸手,把他肩上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过了片刻,洛知棠又动了动,往石桌上趴了趴,脸枕着手臂,眼睛半睁不睁的。
“王爷,”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还困……”
聂沉州说道:
“先吃饭。”
洛知棠轻轻抬起头,像是没反应过来。
聂沉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说道。
“吃完再睡。”
洛知棠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是半睁着,声音软绵绵的:“不想吃,就想睡……”
“天快黑了。夜里凉,不能睡在这儿。”聂沉州坚持却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洛知棠怔了怔,看着聂沉州那张冷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哄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忽然觉得心情更好了。
于是慢慢坐起来。
“那……吃了饭,还能睡吗?”
聂沉州转身往亭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能。”
一个字,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知棠撑着石桌站起来,披着那件外袍,慢慢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凉亭。
日头已经落得很低了,斜阳透过纱幔落进来,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他收回目光,眼底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转身往那个人的方向走去。
——
晚膳摆在偏厅。
菜式不多,洛知棠一看就认出来了——清炒时蔬、那道鱼,还有几样他上次多夹了几筷子的。
他记得他爱吃什么。
他心里只觉得暖暖的,然后坐下,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好吃。
他又夹了一口。
聂沉州坐在对面,看他吃。
洛知棠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托着腮,声音懒懒的:“王爷,我没胃口。”
聂沉州拿起筷子:“还是之前的厨子,也还是你爱吃的菜。怎么没胃口?”
洛知棠眼珠转了转,理由张口就来:“就是不太想动。”
聂沉州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洛知棠仰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聂沉州抬手,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那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洛知棠愣住了。
聂沉州收回手,低头说道:“不烫。可能刚睡醒,身上没劲。”
顿了顿,又问:“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
洛知棠仰着脸看他,心里忽然有点美滋滋的。
他摇摇头:“不用做新的,就这些就行。”
说完,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
吃了两口,他忽然抬眼,看向聂沉州。
“王爷,”他开口,声音软软的,“你给我夹菜呗。”
“怎么了。”
洛知棠理直气壮:“我手软,夹不动。”
聂沉州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洛知棠面前的碟子里。
洛知棠弯起眼睛,低头吃掉。
吃完,他又抬眼,看向聂沉州,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还要?”
洛知棠点头,理直气壮:“还要那个。”
聂沉州又夹了一筷子。
洛知棠吃着吃着,嘴角的笑就压不下去了。
这人,真好哄。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全黑了。
洛知棠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聂沉州,眼睛眨巴眨巴的。
“王爷,”他开口,声音软软的,“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聂沉州抬眼看他。
洛知棠托着腮,理由说得一本正经:“我精神不太好,万一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
聂沉州“……”没人敢对你下手。
洛知棠也不急,就那么托着腮,等着。
过了两息,聂沉州站起身。
“走吧。”
洛知棠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
走出偏厅,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府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黑漆的,低调得很。
聂沉州上了车,回头看他。
洛知棠连忙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马车动起来,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轻轻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
洛知棠靠在车壁上,偏过头,看着聂沉州的侧脸。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王爷,你今天弹的那首曲子,真的没有名字吗?”
“没有。”
洛知棠想了想:“那给它起个名字呗。”
聂沉州偏过头,看向他。
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说了一句。
“就叫……《催眠曲》怎么样?”
聂沉州的目光里,直接写着“你在说什么胡话”。
洛知棠笑出声,往他那边靠了靠,小声说:“开玩笑的。王爷弹得那么好,得起个好听的名字。”
他想了想,又说:“等我想到好的,告诉你。”
“好”
他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月色。
马车轱辘转动,往洛府的方向驶去。
——
车在洛府后巷停下。
洛知棠跳下车,回头看向车里。
聂沉州坐在里面,月光照不进车厢,看不清表情。
洛知棠站在车外,弯了弯嘴角。
“王爷,我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的琴,很好听。饭也很好吃。”
说完,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后墙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王爷,”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晚安。”
然后翻墙进去了。
聂沉州坐在车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很久没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走吧。”
马车动起来,往摄政王府的方向驶去。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那道高高的墙。
聂沉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耳边还是那句“晚安”。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像是被月色染得柔和了几分。
第34章 就我没有酒
洛知棠发现,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大哥的亲事定下了,聘礼送出去了,婚期定在三个月后。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连小竹都跟着去帮忙清点回礼了。
只有他,没事干。
洛知棠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不知多少次灵魂拷问:
“好无聊啊——”
没人应。
小竹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追人,追到了。下聘,下完了。然后呢?
然后他就又没事干了。
他盯着房梁,开始回忆自己上辈子都会些什么。
打篮球——这里没有球场,也没有人陪他打。
画画——这个可以,但他刚画完的那些还没送出去呢!暂时不想动笔。
学习——算了吧,好不容易穿越了,还学习?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上辈子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家境是极好的,长相也是极好的,可这些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那是投胎投得好。
他自己呢?成绩一般,中等偏上,从不是拔尖的那个。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画画,从小就喜欢,画着画着就比同龄人好了。
至于篮球,也就是打着玩,能跑能跳,但跟正经校队的比不了。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继续盯着房梁。
——
傍晚时分,洛知棠决定出门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到处闲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月亮刚升起来,清清冷冷地挂在东边。府里的灯笼还没全点上,回廊上光影交错,走起来倒别有一番意思。
路过大哥院子的时候,他看见院门半开着,里头有灯光。
他探头看了一眼——大哥不在,估计是去营里了。但院子角落里摆着几坛酒,整整齐齐码着,少说也有五六坛。
洛知棠看了一眼,没多想,又往前走。
二哥的院子也亮着灯,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二哥和言哥。
他没进去打扰,只是在院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廊下——那里也摆着几坛酒,和大哥院里的差不多。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父亲的书房。
书房门关着,灯亮着,父亲应该在里面。他没敢靠近,但远远地就看见,书房门口的台阶下,也摆着两坛酒。
洛知棠站在回廊下,愣了一会儿。
怎么大家都有酒?
就他没有?
他又想起王府里好像也有酒。上次去聂沉州书房的时候,他看见架子上摆着几坛,不知道是什么年份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就到了后花园。
月亮已经升得更高了,照在池塘上,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几尾锦鲤游过,搅碎了月影,又慢慢聚拢。
洛知棠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轮月亮发呆。
他忽然想起刚才路过二哥院子时,听见的那几声说笑。二哥和言哥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光是听着,就知道他们很高兴。
大哥也高兴,二哥也高兴,父亲母亲也高兴。
全府上下,就他一个人闲得发慌。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
——
回到自己院子,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
小竹还没回来。
洛知棠摸黑点了灯,在书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纸笔,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在花园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哥院子门口,廊下摆着的那几坛酒,还有从屋里传出来的说笑声。
他想起那天,自己无意间撞见的那一幕。
二哥躺在藤椅上,言哥枕在他腿上。二哥的手一下一下揉着言哥的耳垂,言哥闭着眼,嘴角却弯着。
那画面,他一直记得。
洛知棠想着想着,手已经拿起了笔。
蘸墨。
落笔。
一笔,一划,一顿,一转。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这具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等回过神的时候,纸上已经落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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