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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好细碎的福物,沉甸甸的温度隔着衣料贴着心口,顾长晏垂眸掩去眼底酸涩,重新退回晚辈队列,安静伫立。
身旁不少秦家旁支晚辈还在悄悄打量他。
起初人人都带着轻视、好奇、看热闹的心思。
觉得他身形单薄、气质清浅、看着温软好拿捏,不过是个靠姿色绑住秦烨的外人。
可这几日丧礼下来,所有人都悄悄改了观感。
他话不多,不争不抢,不闹不辩。
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遇事沉稳,再乱的场面他都稳得住。
面对旁支长辈的刁难、同辈的阴阳怪气、秦钰几次三番的刻意挑刺,他从不多言,只一个眼神便冷得压得人不敢放肆。
那份沉敛、克制、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像极了当年那个横扫秦家、震慑全族的秦五爷。
众人心里渐渐了然 。
能被秦烨放在心尖、甘愿弃家主之位也要护着的人,从来不可能是软柿子。
秦家老爷子下葬的那天,天更冷了,雪花也大了起来,世界仿佛都白了起来。
那天有很多人自发跟在这条很长的送葬队伍后面。
有军区的,有政界的,有商界的,也有许多百姓。
当年这位老上将,戍守国土、保护百姓的旧事代代流传,此番下葬,无数受过恩惠的人自发赶来。
长长的送葬队伍顺着落雪的长街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尾。
一路行至墓园,
落土封碑,
繁琐的下葬仪式,按着秦家的旧礼一步步走完。
顾长晏替秦烨在坟茔上添了土。
……
夜幕快要降临时,
顾长晏辞别了秦家众人,乘坐飞机返回了云栖。
他抬手摸了摸兜里那几颗带着余温的福物,心口又酸又沉。
爷爷的福泽,我替你收下了。
爷爷的最后一程,我替你送完了。
等你醒来。
我一一讲给你听。
等下了飞机坐上车子,稳稳驶入碧水湾,整片别墅区安静得只剩下夜风轻响。
疗养室灯光明亮柔和。
顾长晏推门而入。
床上的人依旧静静躺着。
双目睁开,空洞无神,无悲无喜。
依旧是那具被掏空灵魂、不懂世事别离的空壳。
顾长晏走到床边坐下,俯身,轻轻伸出手,握住他微凉的左手。
将兜里的核桃、红枣、桂圆一一取出来,轻轻摆在床头小几上。
声音很轻,带着一路的疲惫与温柔,轻轻呢喃:
“阿烨。”
“爷爷走了。”
“我替你,送了他最后一程。”
第89章 手术
疗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管家走了进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夫人,医疗队的专家请您去一趟会诊室。”
顾长晏低头望着床上的人。
秦烨依旧安静躺着,双目平直睁开,眼神空茫一片,
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对外界所有动静毫无反应。
连日来皆是如此。
俯身,轻轻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老公,乖乖等我回来。”
他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走出房间。
没人发现,木质的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病床上的秦烨,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又转瞬而逝。
……
会诊室内气氛沉凝得令人窒息。
一众国内顶尖专家围坐长桌,桌面上铺满厚厚的体检报告与胸腔造影胶片,层层叠叠。
方才激烈争执的话音,在顾长晏推门走入的瞬间尽数停歇。
无人客套寒暄,无人多余场面话。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这场会诊,赌的是秦烨的命。
顾长晏默然落座空位,脊背挺直,心底却早已绷紧到极致。
主治医师拿起最关键的一张胸腔影像,面色凝重至极:
“顾总,秦总的全身筛查已经全部结束。我们最终敲定的治疗方案就是:先除蛊虫,再清蛊毒。”
“保守药物治疗,我们已经彻底放弃。”
“市面上所有层级的驱虫药剂、针对性解毒药,全部试遍,对这只蛊虫完全无效。”
他指尖重重点在胶片心脏边缘那片诡异阴影上,嗓音发沉:
“影像精准锁定,患者体内的蜘蛛形蛊虫,长期盘踞在胸腔心脏外围缝隙中。”
“我们唯一的出路,微创胸腔镜手术,人工剥离、取出蛊虫。”
话说至此,医生眉心死死皱起,道出所有人最担心的致命隐患:
“但风险我们必须如实告知。”
“这只蛊虫极度诡谲,完全不遵循生物规律,不惧常规药物、不惧镇静麻痹。术中一旦刺激到它,它有可能会受惊疯狂逃窜。”
“我们最担心的……”
“一是钻进心脏深处,直接击穿心壁,引发骤停大出血。或是钻入腹腔内其他周围的器官。”
“二是顺着颈部血管上行,侵入颅脑神经。”
“无论哪一种,风险都极大。”
一室死寂。
所有专家的目光沉甸甸落在顾长晏身上。
决定权,生死权,全部压在他一人肩上。
顾长晏十指死死相扣,指节泛白,冰凉发僵。
他抬手抵住眉心,垂眸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比他更怕。
不动手术,蛊虫永世盘踞,蛊毒日日侵蚀脏腑,秦烨只会慢慢耗空生机,终究油尽灯枯。
动手术,便是在刀尖上赌命。
九死一生。
可他别无选择。
良久,他抬眼,手有些颤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安排手术。”
“术中一旦发现蛊虫躁动、药物压制失效,立刻停刀,优先保人。”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也是最后的底线。
“明白。”
主治医师重重点头,“我们立刻筹备全部术前预案,定在两日之后,正式手术。”
一众专家纷纷起身,顾长晏低声道了句辛苦后,相继离场。
会诊室瞬间变得空旷冷清了起来。
顾长晏独自静坐了很久。
偌大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重敲击胸腔,沉闷发疼。
万一失败呢。
万一他赌输了呢。
他不敢深想,却控制不住翻涌的恐惧。
许久,他缓缓起身,步履轻缓走回了疗养室。
头顶的灯光,温柔落在秦烨有些泛着青色的侧脸,显得柔和了几分。
顾长晏端来温水,浸湿毛巾,一如既往,耐心轻柔一寸寸替他擦拭每一处身体。
“老公,后天要手术了。”
他低头,对着毫无回应的人轻轻碎碎念,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口。
“你要乖乖的,稳住,好不好?”
“我捡到了一只小猫,叫秦烨。”
“它很乖,会自己晒太阳,还会自己铺床单。”
“等你醒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疗养室安静温柔,只有他一人低声絮语。
哪怕床上的他依旧没什么反应。
……
两日转瞬而过。
手术当日,天色沉阴。
天光刚亮,秦延便已抵达碧水湾,静静站在手术楼层的走廊尽头,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担忧。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是顾淮。
顾长晏看见父亲,明显一怔。
“爸,您怎么来了?”
不过两月未见,顾淮看着清瘦憔悴的儿子,满是心疼。
“听说小烨今天手术。”
“我在律所也坐不住,就过来等着。”
说完,他主动看向身侧的秦延,伸出手,礼数周全:“秦先生,您好。”
秦延伸手回握,神色沉稳凝重:“顾先生。”
两句简短寒暄,轻轻带过所有客套。
三人并肩而立,视线齐齐落向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冷白灯光透过门缝隐隐透出,无声昭示着里面正在进行的一场生死博弈。
顾淮轻声问:“进去多久了?”
“刚进手术室。” 顾长晏声音微哑,“应该已经开始麻醉了。”
漫长的等待,自此开始。
所有人的心,全都悬在那扇冰冷的手术门之后。
顾长晏垂着眼,死死盯着腕间的腕表。
7:36
秒针一下一下跳动,像在凌迟他的心,在外面的每一分钟都煎熬的可怕。
大概20分钟后,原本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
顾长晏的心猛地一沉,
时间不对!
绝对不可能这么快!
不祥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后背酸麻发凉。
主刀医生满身疲惫、满头冷汗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嗓音沙哑沉重。
“顾总……手术被迫终止……失败了。”
“跟我们预想的一样,蛊虫完全不受医学药剂控制。我们刚开腔探查,那只蜘蛛蛊立刻感知刺激,彻底狂暴。只能紧急终止。”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西医顶尖团队,全套精密器械,穷尽所有医疗手段。
彻底束手无策。
走廊瞬间死寂。
空气像是被彻底抽干,压抑得让人窒息。
顾长晏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早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早做好了赌输的准备。
可当绝境真正降临,心口依旧被狠狠攥紧,酸涩、冰凉、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走保守吃药路,完全无效。
走手术根治路,术中蛊虫狂暴,九死无生不敢动刀。
所有挣扎、所有期盼、所有孤注一掷的赌局,兜兜转转,最终全部归零。
秦延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此刻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心疼。
那是他当儿子养的五弟。
是秦家最桀骜、最耀眼、最风光的秦烨。
如今躺在床上,被一个小小的蛊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连最顶尖的西医都束手无策。
秦延心口闷得发疼,沉声道:
“西医走不通,我回去动用秦家所有人脉,去找民间蛊师、秘术高人。只要世上有人能解,秦家一定找到。”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匆匆离去。
顾淮心里酸涩,“爸也去发动律所的所有人脉去找能解蛊的人,你别担心。”
“爸始终相信,小烨是个有福的,一定能醒过来,你心上也不要太吃劲。”
顾长晏红了眼眶,这两个多月来,自己心思全在秦烨身上了,都没有和他爸和妹妹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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