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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见好。
从出发到现在,多少时日了?
君樾的手指攥紧了那封信笺,纸张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五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往下陷。
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
“太医们日夜守在慈宁宫,换了好几拨方子,太后的脉象始终不见起色。”
“昏迷前,”风五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化进地砖的缝隙里:“太后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
风五闭了闭眼。
“太后说:不必告知皇上。”
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摇摆不定的影子。
落在君樾脸上,明明灭灭。
愤然吗?
当然。
病成这样,瞒着不报,好似是故意和他斗气,或者就是在为当时他的决定的一种反抗。
讽刺吗?
当然......
临近昏迷还故意跟身侧人交代这种话,是想让他愧疚?他自己都觉得嘲讽,母后现在在他眼中的形象已经恶劣成这种模样,
赵德海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从未见过皇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坠落的过程中发现底下是万丈深渊,连喊都喊不出来的那种绝望。
“还有一件事。”风五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似一把钝刀割开布帛,刺啦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风五咽了咽口水。
“太后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了。”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现在民间都在传。”风五的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在石板和掌心之间:“说皇上...说皇上.....”
他卡住了。
说不下去了。
君樾替他说完了。
“说朕不孝。”
风五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属下不敢!”
“你敢不敢又何妨。”君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德海只感觉后背一凉。
他太了解君樾了。
君樾越是这样平静,心里翻涌的东西就越多越烈,那些情绪被压在心底,压得越紧,反弹的时候就越狠。
一阵风吹过来。
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细碎的声响在夜风里飘散。
君樾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回身。
门还是关着的。
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香气和玫瑰花瓣的气息,在夜风里被吹散了大半,但剩下那一缕,钻进他鼻腔。
他抬起手。
指节弯曲,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动门里的人。
“安安。”
他开口,语气是惯用的温柔。
门内传来水声。
哗啦一下,像是有人从浴桶里坐直了身子。
明岁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那扇门,带着水汽的潮湿和一点闷闷的回响:“怎么了?”
君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个人、那张脸、那双眸子。
手撑在门框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敢进去。
他知道,只要推开这扇门,只要看见明岁安此刻的样子,他就走不动了。
什么急报,什么太后,什么民怨沸腾,什么不孝的骂名,通通都会被他抛到脑后。
君樾深吸一口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觉得吸气这件事如此困难,每一次吸气,肺里都像是灌了铅,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
“君樾?”明岁安的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比刚才多了一丝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浴桶里。
明岁安坐在热水中,水面刚好没到胸口,玫瑰花瓣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被水汽蒸得越发鲜红。
他的脸还红着,方才那些暧昧的画面还没从脑子里完全散去,身体里那股被人撩拨起来的热也没完全退。
但君樾的语气不对。
‘系统?’
【大致意思是太后昏迷,命不久矣】
君樾听见系统的总结,更加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明岁安朝门外喊了一声,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轻快:“你先去忙,没关系的!”
君樾听见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剜了一下。
他知道。
他的安安什么都知道。
但还是选择站在自己这一边。
君樾的手指收紧。
低头看了眼,那封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笺。
心情复杂的开口:“那...那我先去忙了,你早点休息。”
“好!”
明岁安语气中没有丝毫不耐,反倒安慰他道:“那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嗯。”
君樾手指摩挲着门的边缘,压下心底万千情绪。
转身。
迈步。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翻飞,月光落在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孤零零。
门内。
明岁安嘴埋在热水里吐泡泡,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远,心中酸涩不堪。
‘他走了。’
【不是你让他去忙吗?】
‘是啊,我是让他去忙,但和我难过不掺和,我支持他,也能理解,但不妨碍我难过。’
【你是不是跟沈清辞待的时间长了,学会她那一套了】
‘但很对啊。’
【本统不懂,你要是不想难过,直接让他回来,或者撒撒娇,他百分百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没必要,而且那也是我。’
【你们人类真复杂】
‘或许吧,毕竟就算太后再十恶不赦,也和君樾血浓于水,这是他们没办法割舍掉的血脉亲情。’
【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不知道。’
明岁安顺着木桶边沿往下滑,将他整个人都泡在热水里。
心声回应系统道。
‘我也不想知道,我现在要想的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精神,等着回宫!’
第191章 依赖
翌日。
明岁安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尽管能感觉到外边的人是压低了声音的,但还是很嘈杂,脚步杂乱,衣料摩擦,间杂着呼喊和搬运重物时的闷响。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闷在里面嘟囔了一句:“外面干嘛呢....”
竹汀的声音从帐子外面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大清早特有的亢奋劲儿:“娘娘醒了?”
“没醒。”明岁安把被子裹紧了些,像一只把自己卷进茧里的蚕:“睡了,别跟我说话。”
竹汀显然没有被这句话劝退。
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
“娘娘,”竹汀一边拧帕子一边说:“皇上刚才发了谕令,原本定的十日后启程,改成明日了,所以现在整个避暑山庄都在忙。”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顿了一下。
明日?
明岁安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睡得乱糟糟的脸。
头发翘得七零八落,脸颊上印着枕头褶子的红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有一条缝,像两只还没睡醒的猫咪被强行从窝里拎了出来。
“明天?”他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明天。”竹汀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拧好的帕子递过来。
明岁安还有些没缓过神。
脚刚沾地
外面传来通报声,尖细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唱鸣声———
“皇上驾到——!”
明岁安整个人坐在床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
门被推开。
床尾的墨墨挣开异色的眸子,又缓缓闭上。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帐子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没有任何犹豫。
他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往前迎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抱住了。
明岁安被按进君樾的肩窝里,鼻尖撞上他胸口硬邦邦的衣料,那股熟悉味道兜头盖脸地涌过来,还掺杂了烛烟味和墨香,浓烈得像是要把人溺在里面。
太紧了。
紧得不像是拥抱。
君樾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呼吸喷洒在他的发间,那呼吸很沉很重,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急促。
明岁安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来,贴在君樾的后背上。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抱着。
刚才匆匆的一眼,君樾那张疲惫的脸庞映入眼帘。
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密密麻麻,将那双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睛衬得暗沉了几分。
眼睑微微浮肿。
唇瓣也干的不行,整个人完全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明岁安的手指微蜷。
‘系统。’
【在。】
‘这一晚上发生什么了?’
【本统成你们的监控了?】
‘啧!’
【简单来说,从昨天离开他就一直在处理事务,今天早上有人借太后的病做文章,朝上发了很大的火】
【累惨了,也气坏了,现在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但他的脑子不允许,因为还有一堆东西等着他】
‘所以....’
【所以他来你充会电】
明岁安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那股酸意压回喉咙里,伸出手,环住了君樾的腰。
君樾身子僵硬一瞬。
手臂更加用力。
明岁安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勒断了。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拥抱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幼崽,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同时也感受到了包裹着安全的那个人的疲惫和脆弱。
过了一会儿。
眼瞧着君樾还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明岁安有些喘不上气,温声开口:“用早膳了吗?”
君樾的手臂终于松了一些。
暗哑嗓音中带着一丝委屈:“没有。”
“竹汀!”
明岁安朝外喊道:“跟厨房说早膳清淡一些。”
“是。”
明岁安趁机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君樾脸上所有的疲惫都无所遁形。
他伸出手,落在君樾的眉间,轻轻按在那道川字纹上,用指腹慢慢揉开。
“别皱眉。”他说,声音似温柔的水,缓缓流进那干涸躁动的心田:“再皱就成老头了。”
君樾眉间纹路在他指腹下渐渐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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