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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岁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算凌厉,但小夏子莫名觉得后脊一凉,笑容僵在脸上。
“说实话。”
小夏子的笑容彻底垮了,支支吾吾地说:“回娘娘...皇上从下午到现在,就喝了杯茶……”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
摆手开口:“拿餐盒过来。”
小满从清漪阁的小厨房将餐盒拿过来。
明岁安站起来。
将桌上符合君樾口味的菜放进去。
盖上。
“端去。”他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我说的,不吃完不许批折子。”
小夏子如获大赦,端着餐盒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结结巴巴地问:
“娘..娘娘,奴才怎么说啊,您是不知道,今儿下午皇上发了两回火,御书房的茶盏都换了两套了,奴才要是说:娘娘说的,皇上会不会……”
明岁安看了他一眼。
“你就说,陛下要是饿坏了,我就去找别人了。”
小夏子瞪圆了眼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的。
竹汀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娘娘...您这话...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大胆了?”
明岁安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你放心,他听到这个,能把那碗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竹汀将信将疑,但没敢再问。
事实证明明岁安是对的。
小夏子后来托人带回来消息:皇上听完那句话,愣了一瞬,然后紧绷了一整天的脸,露出笑意。
笑!
居然是笑?
东暖阁里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都以为自己见了鬼。
这是在避暑山庄的最后一晚。
明岁安很早便上床,裹着被子躺好。
墨墨从床尾慢悠悠地踱过来,在他枕头边团成一个毛球,异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明岁安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毛茸茸暖烘烘的。
“墨墨。”
墨墨耳朵动了动没理他。
明岁安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再睁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竹汀已经端了热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架子上,见明岁安醒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主子,该起了,队伍一个时辰后出发。”
明岁安从被窝里坐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窗纸外面还是墨黑一片,连一丝光都没有,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
他坐了好大会,才下地。
洗漱、穿衣、梳头,一套流程走下来,天边总算露出一线鱼肚白。
外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火把和灯笼把整个避暑山庄照得亮如白昼,侍卫、太监、宫女在火光里穿梭往来,脚步声、催促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箱笼被一箱一箱地搬上马车,声音此起彼伏。
明岁安在人群中走过,周围的人见到他纷纷行礼,他没有停留,一路被引到御辇跟前。
御辇比寻常马车大了整整一圈,车厢外面裹着厚重的帷幔,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车门敞着,里面有烛光透出来。
明岁安踩着脚踏上了车,掀开帷幔钻进去。
君樾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玄色常服,墨发束在金冠里,整个人看上去端肃而沉稳,但明岁安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折子。
车厢里的小几上堆了厚厚一摞奏折,有的摊开着,有的合着,墨迹还没干透,看样子是刚刚批完没多久。
君樾手里还捏着一本,松松散散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但他本人此刻头靠着车厢的壁板,眉心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明岁安的动作立刻轻了下来。
他在君樾身边坐下,把自己肩上毛领披肩解下来,叠了叠,小心翼翼地垫在君樾的脑袋和车厢壁板之间。
君樾的眉头在那个动作中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角度。
明岁安就这么坐在他旁边,侧着头看着他。
他眼下的青黑比昨晚又深了一些,眼睑下面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就在这时,马车一颠,应该是外面的侍卫在调整车辕,动静不大,但那一下颠簸让君樾的身体歪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里的折子彻底落在地上。
本能地往旁边靠。
头落在了明岁安的肩膀上,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紧蹙的眉尾渐渐松开。
明岁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高度,让君樾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头偏过去,脸颊贴上君樾的发顶。
“皇上,都已经收拾好了。”
赵德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明岁安侧头看了眼熟睡中的君樾,压低声音道:“走吧。”
赵德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是!”
第194章 百态
随着沉重的号角,马车缓缓动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御辇的帷幔很厚,把外面的风挡住了大半,但还是有细小的凉意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清晨山林间特有的清润气息。
明岁安拢了拢衣领,把君樾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轻轻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揣进袖中。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
他把头靠在君樾的头顶上,目光落在那一线晨光里,思绪慢慢地飘远了。
他想起了刚到避暑山庄那天。
是暮色。
当时他沉浸在无穷无尽的内耗中,觉得他跟君樾好像也就那样了。
还有那天晚上。
河灯。
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他放那么多河灯,只求他的原谅。
还有烟花。
漫天的烟花炸开,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他仰着头看烟花,君樾低着头看他,那目光比烟花还要灼热。
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
不舍。
他居然有点不舍。
明岁安终于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挑开帷幔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远处,避暑山庄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个淡淡的影子,被薄雾笼罩着,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
山峦起伏,宫殿楼阁层层叠叠。
但....
他放下帷幔,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沉睡的人。
君樾的呼吸均匀而沉实,眉心舒展,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明岁安看着他的睡颜,心里那点不舍忽然就淡了。
避暑山庄确实很好。
那些回忆也很好。
但那些东西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们发生的时候,他在乎的人在他身边。
只要人还在,那些美好的回忆就不会只是回忆。
它们会变成根,扎进土里;变成种子,落在心上;在往后的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相似的黄昏或相似的夜晚,忽然长出新芽,开出新的花。
马车辘辘地前行着。
光影流转,马车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后面的车队里,有一辆马车和周围的画风格格不入。
“等等等等——”
沈清辞的声音从帷幔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要掀翻车顶的亢奋:“我先看看我这把牌!”
帷幔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明媚笑意盈盈的脸。
沈清辞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手里捏着一把叶子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把面前这张小桌子给吃了。
“你到底出不出?”
陈妙仪坐在她对面,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急什么呀!”沈清辞把嘴里的桂花糕咬下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牌,像是要把那些牌面盯出花来。
“不急。”楚策的声音从旁边淡淡地传来。
她坐在两人中间,看着沈清辞笑,毫不留情的补刀道:“反正输的不是我的银子。”
沈清辞猛地转头瞪他:“楚姐姐!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当然...”她举着自己的牌:“是我自己一边的!”
“你———”
“出牌。”陈妙仪地打断她,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牌,在桌上敲了敲:“你再不出我就当你这盘认输了。”
“认输?开什么玩笑!”沈清辞被激得一把抽出张牌,啪地拍在桌上,声势浩大,气壮山河:“三条!”
陈妙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胡了!”
沈清辞:“……啊?”
陈妙仪把手里牌往桌上一摊,清一色,一条龙,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沈清辞的脸从红变白,从青变紫,最后猛地转头看楚策:“楚姐姐!她是不是出千了?!”
“谁出千!我赢的光明正大!”陈妙仪跟她呛:“输家是没资格说话的!”
“好!”沈清辞一把抓起桌上的牌,哗啦啦地洗着,洗得虎虎生风,“再来!我就不信了!”
旁边。
墨墨和凤凰挤在一起,睡得天昏地暗。
墨墨整个身子蜷成一个完美的圆,尾巴盖在鼻子上,异色的眸子闭得紧紧的,偶尔耳朵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动静。
凤凰比它大了一圈,白色的长毛铺开,像一团棉花糖,把墨墨半裹在自己怀里,两只猫的脑袋凑在一起,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和谐得不像话。
远处的马车队伍里,还有一匹不太安分的马。
阿措骑在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子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从马背上滑下来。
马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一会儿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一会儿又突然加速往前冲两步,像是在跟背上的人较劲。
“你听话!听话懂不懂!”阿措一手拽着缰绳,一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等到了京城我给你吃好的!上等的豆料!带糖的那种!”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四蹄在原地踩了两下,显然不相信。
旁边暗卫实在看不下去了,偏过头小声提醒:“你缰绳攥太紧了,放松一点,顺着它的节奏....”
“我放松着呢!”
阿措嘴上说得轻松,手上的缰绳却攥得更紧了。
马被他这一攥,越发不配合,前蹄抬了一下,差点没把他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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