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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国使臣依次献礼。
回赐加倍。
晚宴设在慈宁宫正殿。
殿内撤去了平日里的隔扇,整个空间豁然贯通。
地上铺着猩红色的西域织花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烛火映在上面,像一片微微荡漾的红色水面。
殿内摆了六列席案。
最上首是太后与皇帝的席位,再往后是各宫妃嫔的席次。
宫灯全部点亮之后,整座慈宁宫像是被罩在了一层暖黄色的薄纱里。
太后坐在上首,穿了一身乌梅紫色的凤穿牡丹纹宫装,赤金凤冠上缀着东珠,端庄华贵,目光从殿门口收回来,落在君樾左侧那个空置的席位上。
席位紧挨着君樾。
按规矩,那是皇后的位置,如今空着。
妃嫔们陆续入座。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扫过那个空位。
陈妙仪在往李知意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开口道:“陛下身侧的位置是给谁准备的?”
“等会开宴不就知道了。”
太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皇帝。”她侧过头:“安贵人还没到?”
君樾端坐在席位上,冕冠已卸,换了一顶赤金嵌玉的发冠。
“宴会还没开场,母后急什么?”
第92章 朕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明岁安除外!
太后笑的勉强。
殿内乐工奏着舒缓的曲子,丝竹声细细地流淌,各宫妃嫔低声交谈,亲王宗室互相寒暄,气氛看似融洽而寻常。
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明岁安站在殿门口。
荼白的衣裙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光.
那是一种极素净的颜色,乍一看几乎以为是没有染好的素绢,可当他迈步跨过门槛、衣料在灯影里流动起来的时候,那素净便活了。
手拿一柄花鸟缂丝团扇。
沈清辞一眼便看出是自己送的那柄。
月光凝成的霜华在裙幅上流淌,银蚕丝绣的海棠花隐在衣料里,随着他的呼吸与步伐时明时灭,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的碎光收进了经纬之间,只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泄露出一丝。
他没有戴很多首饰。
可就是这份素净,在满殿珠翠锦绣的映衬下,反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清冽来。
像一捧雪,落在了繁花丛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是最先出声的:“姐姐好美!!”
陈妙仪刚拿起的一颗葡萄‘啪嗒’落在桌子上。
殿内人默契的将呼吸放轻了些。
像是生怕扰了跟前人。
各国使臣的席位上,北狄使臣的手按在胸口,用草原上的语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通译没有翻,那句话的意思是:草原上的月亮,落到嘉朝的皇宫里了。
南疆使臣赤着脚,脚踝上的银铃在他微微调整坐姿的时候叮当作响,瞧着明岁安从猩红色的地毯上走过,
荼白衣裙的裙摆扫过织花的纹路,像月华淌过血色的水面,他忽然想起南疆有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是月光女神降临人间的故事,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歌谣。现在他不确定了。
太后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明岁安走到君樾旁边的席位,正要行礼。
君樾却已上前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坐。”
明岁安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相视而笑。
半晌。
宴会正式开始。
殿内歌舞齐奏,好不热闹。
“尝尝。”
君樾夹了块鲥鱼腹部的肉放在明岁安盘中。
“好吃。”
太后看着跟前和睦场景。
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放下筷子。
开口道:
“安贵人今日这身衣裳,好像是江南织造三年才织就一匹的贡品,月华锦吧。”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月华锦的名头,在座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云锦中的极品,三年才织得一匹,珍惜异常,现在被穿在一个贵人身上。
可见皇帝对待明岁安的重视程度,到了什么地步。
君樾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薄唇微张:
“朕留的。”
太后的笑容不变:“皇帝眼光好,这月华锦配安贵人,确实相得益彰。”
她停了片刻,话锋转,“说起来,哀家这些日子听说,江南汛期提供的束水攻沙之法是安贵人提供的?”
殿内原本交谈霎时不见。
歌舞声不知何时停了。
整座慈宁宫正殿便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殿外夜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岁安身上。
束水攻沙之法。
是明岁安献的!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后宫干政,这是坏了祖制。
殿内的沉默被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伯庸打破。
“太后娘娘方才所言,臣有一事不明。”
太后微微颔首:“陈大人请讲。”
陈伯庸的目光转向明岁安,那双浑浊眸中满是探寻之色:“束水攻沙之法,是安贵人献给陛下的?”
陈伯庸没有等任何回答,便转向了君樾,他跪直了身子,双手交叠举至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谏官之礼。
“陛下,臣有本奏。”
君樾还在剥莲子。莲子的白衣被一点一点地撕下来,堆成小小的一撮:“讲。”
陈伯庸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刻进嘉朝文臣骨头里的规矩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嘉朝会典》第三十七卷,后宫规条第八则:后宫妃嫔,不得干预朝政。违者,轻则削位,重则贬入冷宫。”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陈伯庸放下手,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
“臣请问陛下,束水攻沙之策,关乎江南十八县数十万百姓性命,关乎朝廷五十万两赈灾银两,关乎河道总督孙继先的顶戴人头,此等军国大事,由后宫妃嫔献计定策,是否算干预朝政?”
一时间。
整个大殿噤若寒蝉。
‘系统!!!!!’
【让你别献别献,看看还是被捅出来了吧】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别急,看看君樾怎么说,他没治你罪之前,不要说话】
明岁安深吸口气。
强行将不安慌乱压下去。
无人在意的角落,明勤从一开始看见明岁安径直走向君樾身侧时就开始发抖,直到现在听见陈伯庸的控告,整个人差点抖成筛子。
而君樾终于剥完了莲子,莲肉放进面前的瓷碟里,拿到明岁安跟前,这才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抬起头,看向陈伯庸。
“陈卿,朕问你一个问题。”
陈伯庸俯首:“臣恭听。”
“束水攻沙之法,好不好?”
陈伯庸在大殿上也传阅过那份方法,自然知道这个办法的妙处:“此法精妙,臣不敢妄言不好。”
“孙继先用这个法子修堤,对不对?”
“孙大人治河有方,臣不敢妄言不对。”
“江南百姓因为这个法子免于水患,好不好?”
陈伯庸的额头开始沁出汗珠:“自然是好的。”
君樾把擦手的帕子丢在案上。
“那朕就不明白了。”
他的声音满是荒唐,也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沉了一分:“一个对江山社稷有好处,对黎民百姓有好处的法子,为什么不能采纳?就因为它是后宫的人想出来的?”
陈伯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祖制如此。”
“祖制。”
君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陈卿,你告诉朕,祖制是什么时候定的?”
陈伯庸:“回陛下,本朝会典乃太祖高皇帝所定。”
“太祖高皇帝定这些规矩的时候,江南的河道是什么样?束水攻沙的法子有没有人提出来?他知不知道后世会有一个法子,能让泥沙顺水流走、让堤坝不再决口?”
没有人回答。
君樾的目光从陈伯庸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群臣:“太祖不知道,他定规矩的时候,只能根据他当时看到的情况来定。”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伯庸身上:“所以,祖制是死的,但朕是活的。”
陈伯庸伏下身去,额头触地:“陛下圣明,然祖制乃立国之本,若随意更易,恐动摇....”
“朕没有随意更易。”
君樾在桌下牵起明岁安微凉发颤的手,字字铿锵:“后宫不得干政,这条规矩,朕认,后宫的人,不能插手朝政决策,不能安插私人,不能替人递话,不能收受贿赂这些,朕也认。”
太后和陈伯庸刚想吐一口气。
却听君樾突然调转语气:“但明岁安,例外。”
第93章 君樾真的给了他十足十的底气
陈伯庸猛地抬起头:“陛下!!!”
君樾直接气场全开:
“一个治河的法子,朕看了,河道总督说行,朕批了。”
君樾的目光像刀一样落在陈伯庸脸上:“陈卿,你告诉朕,在这个过程中,她干预了什么?她插手了哪一项决策?她安插了哪一个人?她替谁递了话?她收了谁的银子?”
君樾没有等他回答。
转过头,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
“她没有干预朝政。她干预的是朕。”
他看懂了明岁安眸中的感动,语气稍缓:“她心疼朕日夜批折子,心疼朕为江南水患愁得睡不着觉,心疼朕被那帮推诿扯皮的大臣气得头疼,所以她翻遍了记忆里所有读过的书,写了一封三页纸的信给朕。”
他顿了一下。
“这叫干政吗?这叫把朕放在心上。”
明岁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低下头,眼眶发热。
君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伯庸。
陈伯庸伏在地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所以,陈卿,你弹劾安贵人干预朝政,是弹劾她心疼朕?”
陈伯庸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臣...臣不敢。”
一侧的陈妙仪见自家父亲跪在大殿中央,心疼的不行。
“不敢就好。”
君樾端起酒盏,终于喝了一口:“朕今天把话说清楚。安贵人以后想些什么都可以,治河也好,农桑也好,写她想写的任何东西。
“朕会看,会判断,会拿去问专业的人,专业的人说行,朕就批;说不行,朕就不批,决策是朕做的,责任是朕担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将酒盏放下。
“所以,以后谁要是再拿后宫不得干政这六个字往她身上套。”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太后脸上:“就是在说朕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决策不周,是在质疑朕这个皇帝当得合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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