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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问安行礼。
一切如常。
但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像是装着一汪春水,怎么看都透着股鲜活劲儿。
现在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像是蒙了一层雾。看得见东西,却看不透心思。
他笑得少了。
话也少了。
以前那个叽叽喳喳、嬉皮笑脸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清晨。
竹林。
顾言握着剑,站在晨雾里。
剑招还是那套剑招。一招一式,分毫不差。
但他的心不在剑上。
他想着昨晚师父说的那句话。
"一开始是。"
剑锋一顿。
他愣了一瞬。
然后收剑,深吸一口气,继续练。
动作依旧标准。身形依旧稳当。
只是眉间那道竖纹,比以前深了几分。
午后。
药庐。
顾言端着药碗,站在沈惊寒门前。
"师父。药送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一样。
门开了。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
"进来。"
顾言走进去。把药碗放在桌上。
然后退后一步。
站着。
不说话。
也不看他。
沈惊寒端起药碗,慢慢喝完。
放下碗的时候,抬眼看了顾言一眼。
"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惊寒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顾言,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
顾言行了个礼。
"徒弟告退。"
转身。
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惊寒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傍晚。
演武场。
几个师兄弟围在一起闲聊。
顾言从旁边走过。
有人看见他,招呼道:"顾师弟!来一起——"
话没说完。
那人愣住了。
因为顾言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停下脚步。
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走过去。
走到演武场边缘,开始练剑。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
"顾师弟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这几天都这样。"
"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嘘,小声点。"
"我怎么觉得他变了好多……"
声音不大。
但顾言听见了。
他的剑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
剑风凌厉,割断了旁边一根细竹。
他没有看那根断竹。
只是握紧了剑柄。
指节泛白。
夜里。
顾言躺在床上。
还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地上。
照出一片银白。
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他眨了眨眼。
把眼睛闭上。
又睁开。
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穿越前的世界。那个没有修仙、没有禁术、没有心魔引的世界。有手机、有外卖、有空调。夏天可以喝冰可乐,冬天可以吃火锅。那时候他以为人生就是那样了。平平淡淡,忙忙碌碌,然后慢慢老去。
他没想到自己会来到这里。
没想到会遇见师父。
他以为自己会恨师父。
毕竟师父骗了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他的血脉。
但恨不起来。
真的恨不起来。
就算知道了真相,他还是恨不起来。
因为他记得那些好。
记得师父教他剑法时的耐心。
记得师父带他御剑飞行时身后的温度。
记得师父在他发烧时守了一整夜。
记得师父……
记得师父的好,多得数不清。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想起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刚被师父捡回来,浑身是伤,狼狈得像条落水狗。师父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收他,是因为他的血脉。
容器。
解药。
他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这个师父虽然冷,但对他挺好。教他剑法,护他周全,带他看遍了修仙界的山川湖海。
他以为那是真心。
至少,他愿意相信那是真心。
想起师父教他练剑。
师父的剑法很厉害。轻飘飘的一剑,能劈开一座山。
他学得很慢。笨手笨脚,总是出错。
师父从来不骂他。
只是站在旁边,淡淡地看着。
等他错了,再一句一句地纠正。
"出剑要稳。"
"心要静。"
"别急。"
那时候他想,师父虽然话少,但真的很耐心。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对别人从来没那么耐心。
师父对别人,从来都是冷着一张脸,多一个字都不说。
只有对他……
只有对他才会说那么多话。
想起师父用禁术救他。
那天他中了心魔引,快死了。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很紧。
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然后是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手腕灌进来。
痛。
很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要把他的经脉全部撕碎。
他想叫,却叫不出声。
只能死死地咬着牙,承受着这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师父坐在床边。
脸色苍白得像纸。
嘴唇发紫,像是中了毒。
他愣了一下。
然后问了句傻话。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师父没回答。
只是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复杂。
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禁术是要付出代价的。
师父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想起师父苍白的脸。
想起师父发紫的嘴唇。
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一开始是。"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他心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深呼吸。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出他眼角的一点湿意。
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
低声说了一句话。
"师父……"
停顿。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信您。"
停顿。
"但我不想相信您。"
停顿。
"所以……"
停顿。
"请您……"
停顿。
"别骗我。"
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又像是说给月光听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
静静地照着。
照着他红了的眼眶。
也照着他紧握的拳头。
与此同时。
主峰。
沈惊寒坐在窗边。
看着顾言院子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出他苍白的轮廓。
也照出他眼底的……疲惫。
他抬起左手。
看着手腕上的疤痕。
那里隐隐发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蔓延。
禁术的反噬,又深了一分。
"还剩多少时间……"
他低声呢喃。
没有人回答。
他放下手。
看向窗外。
月光很亮。
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他也会笑,会闹,会对着喜欢的人撒娇。后来他遇见了太多事。背叛、失去、绝望。他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独自承受,学会了把所有柔软都藏在心底。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遇见顾言。
那个傻乎乎的少年。
明明怕疼,却敢替他挡剑。
明明怕死,却敢以身犯险。
明明可以不信他,却还是选择相信。
他说"我信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但声音很稳。
稳得让人心疼。
他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太像他了。
太容易相信别人。
太不懂得保护自己。
他想护着他。
想让他别再像自己一样,活得那么累。
但有些事,他不能告诉他。
有些真相,他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了……
顾言会做什么。
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救他。
就像他不顾一切地救顾言一样。
所以他选择沉默。
选择让他恨自己。
选择让他以为被欺骗。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好好活着。
恨就恨吧。
夜更深了。
月亮移到了中天。
顾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站在一片竹林里。
师父站在远处。
背对着他。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想追,却迈不动步子。
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然后下床。
洗漱。
换衣服。
出门。
去给师父送药。
一切如常。
只是他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第41章 千年之约
月光被乌云遮住。
顾言站在竹林里,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顾长渊的男人。
暗紫色的长袍,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紫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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