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云谣死不了,可是人死,终是会疼的。 唐诀原本想着疼的是云谣,可当他半疯癫半清醒,在太明殿终于手刃仇人的快感过后,瞧见躺在地上,睡在他剑下的人是云谣时,他这么些年来头一次感觉到彻骨的疼痛。 刹那间仿佛一把箭刺入他的心口,倒刺勾住了心头肉,瞧见她闭上了双眼,那箭往外拉一寸,瞧见她满地鲜血,那箭又往外拉一寸,等确定了她已死了,那箭终于撕扯过胸腔肋骨,拉破了皮肤从心口拔出,却将他的心捅了个大窟窿。 好难愈合,饶是他不断安慰自己,她能活,她定然还能活,可还是痛彻心扉,一夜辗转,不想睡,陆清配的解药催他入睡,睡后不过一炷香,又是噩梦连连惊醒一身冷汗。 云谣死时的画面还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所以他昨日到现在,从未敢直视过她的尸体。 与往常不同,在锦园中,他为了证实云谣是不死之身,命人去林中挖坟,把那早已腐烂的尸体放在自己面前看伤口,可如今,他甚至都不敢朝对方靠近,只要想到是他亲手刺穿了云谣的心脏,便有一股酸涩与强烈的恐慌愧疚从他心口蔓延,充斥着浑身。 唐诀握着那杯冷水,不自觉地瑟瑟发抖,皇后看了连忙抓住明溪,他如今这样,与昨日在太和殿前时几乎没差,仿佛会随时发作。 “陛下?”尚公公见唐诀迟迟未给出回复,焦急道:“陛下还是早日让云御侍安心去吧。” 唐诀盯着杯中水,因为他手的颤抖,杯中清水起了浅浅的涟漪,唐诀感受得到他的心直到现在还在疼,即便不去触碰,也疼。
他虽心绪低落,却也不是完全失去了理智,若云谣的尸体一直放在延宸殿必然会惹出大事,到时候就不是皇帝弑母那般简单,反而坐实了他的疯症,这辈子也别想好了。 堂堂一国之君,将一名宫女的尸体藏在自己的宫殿之中,说出去必叫人汗毛立起,认定此人不可为君。 只是唐诀心有不甘,也心有不舍。 他曾问过云谣,她长什么模样,云谣说她忘了,就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她的长相,所以她认了这张脸,也让唐诀记着这张脸,这便是她今后的样子。 唐诀记下了,却偏偏也失言了。 “是朕没能护住她。”唐诀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仿佛被刀割过。 他睫毛轻颤,眉心紧皱,不过片刻眼眶便红了起来,积了半滴眼泪,不眨眼便不会落下,他深吸一口气道:“是朕亲手杀了她。” 陆清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他跟着唐诀许多年了,在他还未成为帝王时两人便相识,他一直将唐诀当成弟弟来呵护,甚至比起自己的亲弟弟,他待唐诀更好更忠心。 这么多年,唐诀从一个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帝王,自六年前他称帝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流过眼泪,即便是虚假的眼泪他也没流过,小小年纪便长出一颗石头般坚硬的心,待人少有真心,即便是陪在他身边的人,他都会有忌惮与顾虑。 唯有突然闯入的云谣是个例外,她为何出现,陆清不知,她怎么就虏获了唐诀的信任,陆清也不知,只是锦园一行后归来,小皇帝愿意与人敞开心扉了,那宫女看似没什么本事,利用起来也不趁手,偏偏唐诀信她疼她,由她造作。 直至如今,陆清想起来才觉得,无非是唐诀在云谣的身上找到了在其他人身上绝不可能的安全感,事实也证明,云谣是值得被信任的,她与素丹不同,不是谁刻意安排在唐诀身侧的奸细,舍身护他的,必是真心实意的。 只是云谣一死,唐诀也送了半条命似的,从昨日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也就灌了两副药,喝完了之后也不见有好转。 陆清叹气,慢慢走进去,等他站在唐诀身边了才道:“陛下,云御侍的身体上已经长斑了,再放两天,便要生虫了。” 唐诀听见这话,手中一抖,杯子落地,再转身看向云谣睡着的床铺,眼底积攒的泪水也落了下来,没经过脸颊,直接滴落在地上,眨眼般的功夫,就像没有哭过一样。 陆清看到了,抿嘴道:“女为悦己者容,云御侍心中有陛下,必然不希望自己在陛下面前渐渐腐朽。” 唐诀没动,只是远远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云谣,她黑发扑满枕头,顺着床边落下几寸。 陆清又道:“既然白猫忘不了主子,便叫它跟着一起陪云御侍,也让云御侍在路上有伴吧。” 唐诀肩背一僵,立刻开口:“云云跟着朕。” 这话,也算是允了让云谣下葬了。 尚公公松了口气,皇后却唏嘘,她原知道唐诀心中有云谣,却没想到云谣在他心中这般深,一个已死的人对他都有如此影响,后宫里不乏漂亮女子,却没一个入得了他的眼,即便她身为皇后也是如此。 唐诀慢慢起身,朝床铺走过去,他朝小白猫伸手,那小白猫顺着他的袖子往上爬,又到了唐诀的怀里,唐诀这才将视线落在云谣的脸上,瞧见那张已经擦干净的脸,唐诀目光沉沉,身体不动,神情有些僵硬。 这张脸熟悉,却也陌生。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见过云谣,却从未认真看过云谣,即便秋夕清理云谣的身体,也没发现她早与过去不同了。 这张脸乖巧恬静,一看便是温吞之人,绝不会有云谣在他跟前故作赖皮的娇嗔,那双闭着的眉眼,也不如他心中所记的那般精致,还有她的左眼之下没有红痣。 一粒红痣,便可断定她的身份。 唐诀深吸一口气,方才认了要给云谣落葬的心抽痛未平,这一口气吐出之后,疼痛也跟着渐渐消散了。 她已不是云谣,不过是思乐坊的琦水。 少了眉眼,便是少了灵魂,即便外貌还有八分相似,却始终无法与唐诀心中记挂的人重叠在一起。 他伸手摸着小白猫的脑袋,又深深地看了眼前女子一眼,最终闭上眼摇头,转身朝外走:“带她出宫,找块干净的地方埋下便是了。” 方才依依不舍的君王,此时却难得体现了决绝,一句话便干干净净地将后事交代清楚,甚至不需给她一个名分。 唐诀跨步走出小屋,没有半分留念,等出了门时他又道:“屋中物件不许动,人送出去就行了,还有……碑上不可写云谣二字。” 他的云谣,必然活着。 只是此时不在他的身边,终有一日他能找回来,这屋子,也只给她留着。 皇后怔怔地看向尚公公,尚公公一顿,叹了口气:“劳烦皇后娘娘跑这一趟了,看来,陛下也是想通了。” 皇后点头,如今唐诀她也看见了,对方似乎并不想理她,也不在意她,而原先该她处理的云谣后事皇帝也一并解决了,皇后这番过来说是白来,也算不上白来。 至少她多少又了解了唐诀一些,他绝不如他表面上看的那般和煦,也比众人心中想的还要绝情。 皇后走后,陆清才与尚公公一同出了云谣曾住过的小屋,后事交给小刘子去办,陆清拉着尚公公去了一旁说话。 “陛下从未有过疯症,你我都知他过去不过是装病自保,如今一贴迷幻散入了谷茶中,导致他在太和殿神志不清,甚至差点儿弑母,这件事必然是身边人作祟。”陆清朝尚公公瞧过去:“那日……谁接触的谷茶?” “小顺子。”尚公公说罢又皱眉:“六年前,是我亲自在宫外净身处挑选了他带在身边,照理来说,他应当比小刘子与小喜子更可靠些。” “万事无绝对,今日我就没瞧见他。”陆清道。 “早间小喜子说他身体不适起不来,陛下之事又让我头疼才没去瞧,经你这么一说,我还必须得去看看他了。”尚公公说罢,对陆清拱手,陆清顿了顿,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问:“你身体可好些了?” 尚公公顿了顿,轻声一笑:“老毛病,死不了。” “下回,我带药来。” “好。”
第103章 .太监 陆清走后,尚公公便去了延宸殿,如今天气转暖,延宸殿门上挂着挡风的帘子也撤下了,门半开着,唐诀坐在偏殿的软塌上,他身上穿得不多,怀中抱着猫一直抚摸着猫背顺毛,一双眼空洞无神地不知瞧着哪儿,尚公公见了,心中难受。 “陛下……”尚公公开口:“云御侍已经被送走了。” “嗯。”唐诀应了一声,垂眸朝怀中的小猫看去,片刻后突然道:“尚艺。” “奴才在。”尚公公道。 “替朕找找吧,先从宫中开始,找一找眼下有红痣的人。”唐诀说罢,尚公公便皱眉,他依稀记得云谣的眼下就有红痣,皇帝如此作为,莫非是想找个相似之人留在身边图个安心? 唐诀能好起来自然最好,如今下药之事还未得出原因始末,朝中众人也都虎视眈眈,他可不能一蹶不振下去,若找到眼下有红痣的,或是正在找的过程中,能让他稍稍放开些云谣在他心中的缠绕,也算好事。 尚公公应下了,便退出了延宸殿,出门后瞧见小喜子站在门口,便将唐诀吩咐他的事儿,再与小喜子说一遍,让小喜子领旨,私下在宫里偷偷寻找,不可声张。 小喜子领命下去了,尚公公才想起来陆清说的话,他转身去小顺子房间一趟,小顺子住处门口还守着小太监,小太监蹲着用个小炉子正在煎药。 尚公公不喜欢闻到药味儿,于是伸手捂鼻,微微皱眉问了句:“如何了?” 小太监道:“顺公公还未醒,太医院的人来了,说是或许昨日被吓了才会病着,这几日的药都得叫人灌进去才能好。” 尚公公推开门朝里头看了一眼,小顺子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面色乌青难看,已是半个死人状,昨日白天还好好的,谁知唐诀吐血晕了之后,他紧跟着也晕过去了,一晕不醒,太医院的人说三日能醒便能好,三日不醒这人也要没了。 这种情况,尚公公可没法儿问话,于是关上了门道:“他若醒了,告诉咱家。” “是。”小太监应下,目送尚公公离开。 太医院配的药味儿太大,熏得这条长廊都是药味儿,好些要做事的小太监也就远远地朝煎药的小太监打个招呼,并不凑近。 这酸味儿的药鲜少有人喝,太医院的说这是专门治惊吓过后喝的药,还得熬好几个时辰,小太监找了个小靠椅坐在了小顺子的屋前,靠着门边睡了会儿,手中的扇子都停了。 今日刮西风,顺着院子将药味儿不断往房间里灌,原本就没什么摆设的房间顿时充满了药味儿,闻得呛鼻。 疯了的帝王在大殿上挥着长剑,太后倒在地上惊叫,在场围观的没有一人敢上前去护着,不论是护着太后,还是护着帝王。 “是她,是她下令杀死了母妃,是她指使连锦杀了母妃!” 一声怒吼含着悲与恨,似乎离得很遥远,却在最后两个字时,那声音骤然拔到了耳边,那一瞬,她的心跳开始凌乱起来,节奏越发得快,噗通噗通……几乎要冲破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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