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佑收下方子,客气道谢。太医正忙称不敢,恭敬告退。 康熙一直坐在那里看着,此时哼了声,说道:“方子交给梁九功,让他交给御膳房,每天做好了给你送来,养伤!” 梁九功闻言赶紧上前,齐佑只当没听到康熙几乎咬牙切齿的“养伤”二字。他从头到尾再仔细看了眼方子,方递给了梁九功,说了声劳烦。 康熙不悦说道:“你看什么看,难道还少得了你的?” 齐佑笑着答道:“我是将方子记下来,回到顺义之后,方便的话也能吃吃。” 康熙眼神闪了闪,心里滋味复杂万分。 齐佑就这么随便看了一遍,居然就能记住方子! 想到他平时的聪慧,康熙又觉着这实在不算什么。不过,他眉头一下皱起来,这个小混蛋,自己这个老子都亲自领着太医正上门了,他还要回顺义,真是太不令人省心! 齐佑看完所谓的手伤之后,他的假期就结束了。 康熙表明了态度,他也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顺义是他的大本营,是他所有想法,是否能落到实处的关键。 见到康熙的脸色不大好,齐佑不紧不慢解释道:“汗阿玛,二伯父在顺义忙了这么久,虽说他做事我放心,但还是得去亲眼看看。” 康熙脸色勉强缓和了些,斜睨着他道:“说到底,你还是不放心!罢了,你去看看也好,学堂的事情重要,省得到时候出了差错,再费钱费力去改。” “不过,在喀尔喀那边的事情,你就打算抛下了?”康熙终于追问道。 齐佑没有推脱,问道:“汗阿玛,朝臣们可有什么主意?” 康熙愣了下,板着脸说道:“我在问你呢,你少推三阻四!” 齐佑解释道:“汗阿玛,我真没有推三阻四。虽说他们平时就知道动嘴皮子,说不定偶然能拿出些有见地的意见来呢。还有李大人索大人等,他们都是大清的能臣,意见中肯,有许多可取之处。我毕竟年纪小,一人的想法难免偏于片面,集思广益,我也想听听他们的建议。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汗阿玛。汗阿玛,您打算如何做?” 康熙见齐佑将问题抛了回来,既恼怒,又不能发火。 齐佑说得对,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肯定需要朝议后决定。 只是,康熙很怀疑齐佑是故意的,他知道朝臣们议事的拖拖拉拉,经久不决,所以干脆先让他们先议个没完没了之后再说。 康熙心中一动,说道:“明日你来御书房,一并商议吧。” 虽说康熙是亲爹,齐佑也得叫他声老狐狸。 他这是要拿自己去对付朝臣,顺便让自己体会一二他的艰辛了。 齐佑也想速战速决,爽快地应了下来。 第二天,齐佑去到乾清宫,看到李光地索额图佟国纲等,南书房行走之人都来了。太子赫然在列,坐在康熙的下首。 齐佑一进屋,所有人都朝他看来,神色各异。他坦然自得上前,向康熙与太子分别请安。 康熙神色温和叫起,太子看了齐佑一眼,神色很是微妙,很快笑着说道:“七弟来了,快来我身边坐。” 齐佑笑着道了谢,说了声不敢,“我年纪轻轻,是来向诸位学习的。三人行必有我师,诸位都算得上是我的先生,我在旁边站着看就好。” 康熙未置可否,让梁九功在角落处摆了张椅子让齐佑坐了,朗声道:“噶尔丹来犯喀尔喀之事,你们都早已知晓。与罗刹国的和谈,还得继续进行,此事交由理藩院去与罗刹国联络。” 理藩院的尚书阿喇尼忙出列应下,问道:“皇上,这次的使臣团,可还是由索大人主使,领着人前去商议和谈?” 康熙说道:“先与罗刹国确定好地点,得到他们的回应之后再定。” 阿喇尼领旨,眼神在齐佑身上扫过,说道:“皇上,喀尔喀的部落前来投诚,同时请求将从噶尔丹手上救回的百姓,让他们回到原部落去。奴才以为他们的请求甚为合理,既然救了下来,再留下他们,不但要贴补粮食,还得了埋怨,实属得不偿失。只李总管一直拦着他们,已经引得他们颇为不满。眼见就要过年,奴才以为,不若放他们回去,对大清,对喀尔喀,都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是齐佑让李荣保留下来巡视,说是保护喀尔喀的百姓,同样也是看守。 此时众人的目光,一齐朝齐佑看了来。 齐佑面色寻常,好奇问阿喇尼:“他们回哪儿去呢?车臣汗,土谢图汗,还是札萨克图汗?” 札萨克图汗狼子野心,土谢图汗与车臣汗两个部落都几乎灭亡了,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阿喇尼一时语吃,被噎在了那里。 齐佑没有咄咄逼人,而是温和说道:“不若还是让他们留着吧,也没什么故土不故土的。既然是大清的百姓,大清天下,都是他们的家。在哪里活下来,安居乐业,就是故土。我见识浅薄,诸位觉着我说得可对?” 诸位可没人敢接话,毕竟人是齐佑留下来的。而且最致命的一点,把他们还回去,不过是壮大其他部落而已。 康熙一心想要平衡蒙古各部落的势力,这就犯了他的大忌。 康熙见众人被堵得哑口无言,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暗爽不已。 李光地斟酌了下,说道:“七阿哥,当地气候严寒,不适合放牧。他们留下来,朝廷不能一直供着他们,只恐他们以后生计会有麻烦。” 齐佑点头,说道:“李大人担心得是。大清地广物博,当地不适合放牧,可以换个地方耕地种田过日子啊。” 阿喇尼负责理藩院事务,与蒙古诸部落打交道不少,当即反驳道:“他们向来只会放牧,哪会耕地。何况,大清何处可安置这般多的百姓,有如此多土地供他们耕种为生?” 齐佑笑眯眯答道:“黑龙江府。” 众人皆愣住,接着七嘴八舌说道:“黑龙江府一地,气候严寒人烟稀少。加之,罗刹国不时前来侵扰,岂是能居住之地。” “是啊,只怕这些人一迁过去,就马上跑了。” “哪怕黑龙江将军所有的兵去守着,恐亦看守不住。” “到头来,落得两头不讨好,得罪了喀尔喀不说,还白费了功夫。” 李光地没有做声,神色若有所思。太子本来想说话,看了眼老神在在坐着不动的索额图,又眼观鼻鼻观心坐好了。 康熙听齐佑一说,就明白了他的打算。还没来得及高兴,见大家都反对,顿感扫兴不已,深深皱起了眉头。 齐佑听到大家说完,笑容不变,淡淡说道:“大家说得似乎都很有道理。我早就说了,我见识浅薄嘛,只能拿出这个主意而已。但你们可不能只光顾着反驳,既然有好主意,不妨说出来大家听听。” 众人齐齐住了嘴。 让他们挑刺,他们肯定行。至于拿主意,那就得慎重了。 阿喇尼犹豫了下,硬着头皮道:“七阿哥,恕我直言,您还是得三思。他们真不会种地,何况还有罗煞兵,着实是太过冒险。” 齐佑笑道:“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满人祖上同样不善耕种,后来不是也照样学会了。蒙古许多靠近汉人的地方,都早已经半牧半耕。只要有人教他们,慢慢学就是。至于罗煞兵,马上要和谈,划定边境线。以后他们再敢来侵犯,就是两国之间的大事了。黑龙江河流一带虽说气候严寒,与朝鲜也差不离。朝鲜能种粮食,黑龙江河流域一带,同样可以耕种。”
阿喇尼没了话说,只能怏怏闭了嘴。 康熙想到能将黑龙江流域一带发展起来,就止不住激动不已。 见其他人都没了话说,康熙这时发话了,一锤定音说道:“当地人烟稀少,又不是没人。他们去了,当地就热闹了起来,此事就照着老七所说的办。” 他看向齐佑,吩咐道:“这事既然是你提出来,到时就由你去牵头。” 齐佑干脆利索答应了下来。 本来他早就打算着手在那边垦荒,正愁没人呢,喀尔喀这群人拖家带口的正合适。他当时留下他们,就是做了如此的打算。 到时候,再从顺义的庄子里带一些擅长种地的人前去,扎根在那边,教这群放牧的人种地,顺便研究摸索种稻子的方法。 前几年朝廷肯定要补贴一些进去,让喀尔喀这群人居有屋,缸有粮,太平安宁。 没人会愿意漂泊不定,朝不保夕,齐佑不担心他们会跑。 等过十年,二十年,这片荒无人烟之地,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只这些人肯定不够,齐佑惦记上了流放宁古塔那群犯人。 流放之人成分复杂,其中还有很多读书人。让他们去做苦力挖参,实在是太浪费了。 只这些,齐佑现在还不能提出来,省得这群人会朝他喷口水。 李光地觑着康熙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心下一动,紧跟着直言不讳问道:“七阿哥,你打算如何处置那群俘虏?” 齐佑笑眯眯说道:“给策妄阿拉布坦去信,问他要不要来赎回去。呵呵,他与噶尔丹本是亲叔侄,俘虏都是他们的族人,分彼此就太生分了,对吧?” 包括康熙在内,所有人都楞在了那里。 妙,这招实在是太妙了! 这哪是什么叔侄俩生份不生份的问题,这是要噶尔丹吐血,让他与策妄阿拉布坦互相厮杀啊!
第六十章 按照习惯, 对于任何一种决策或者意见,朝臣们都会怀疑,或提出反对意见, 齐佑从来不是搞一言堂的人, 他坚持集思广益, 充分听取各方面的建议。 即便是废话也好, 但不代表他要听蠢话。 比如有朝臣认为, 这些俘虏回去之后,下次会再上战场, 成为砍向大清百姓的刀。 朝廷应如以前那样, 将他们全部处置掉。 就算不全部杀头,也应当流放宁古塔去做苦力,遇赦不赦。 齐佑听后,一点都不生气,惟有怅然叹息。 人类在不断进步, 但其实也没怎么进步。 比如还有人拿以前战神白起坑杀几万战俘来说事, 先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代表着他们不管从观念还是人性, 至少从战国时到如今,就没长进多少。 至于流放宁古塔的说法, 齐佑笑了笑,认真反问道:“你知道宁古塔有多少驻军吗?” 那人脸色涨红,不说话了。 这批战俘, 可不是拖家带口流放到宁古塔的罪臣,读书人或者文人。 他们是身强力壮的兵, 就凭着宁古塔那点兵力与战斗力, 只怕是要反天了。 知道的, 只当他是蠢,或者下意识想要反驳一下,不会考虑太多。 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是噶尔丹的细作。 康熙心头的滋味,从没有今日这般复杂过。 以前齐佑从没参加过朝议,尽管康熙知道他做事方式,还是不如这次真切对比来的震撼大。 齐佑接受他人的质疑与反对,从头到尾都态度温和,诚挚问道:“请问你有什么好的,可行性的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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