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佑沉吟了下,认真问道:“大哥,如果你去了伊列,你打算如何做?” 大阿哥愣住了,说道:“我能怎么做,当然是见招拆招。策妄阿拉布坦敢有动作,我难道怕他不成,高低得与他干一仗。” 齐佑倒吸了口冷气,只拣简单的问道:“大哥,你打算带多少兵去与他打仗,西疆离最近的大清驻军有多远?要是你打不赢,来驰援的兵可赶得到?” 大阿哥嗤笑一声,说道:“你当我傻呢,不到万不得已,我肯定不会与他打。真要打起来,我肯定会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大哥,你要做准备,策妄阿拉布坦就只干看着,不做应对措施?”齐佑叹息一声,好心好意劝道:“拿到这片地区,就是火中取粟,一定不能意气用事。大清主要目的,乃是办学堂,种庄稼,不是打仗。至少,在最近十年内都不能打,要打,也不能在伊列这个地方打。打得稀巴烂,要来何用啊!” 大阿哥愣住,脑子难得灵机一动,手臂一伸揪住齐佑衣袖,嘿嘿笑道:“老七,你跟我讲清楚,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教教我该如何做呗。” 齐佑手往回拽,大阿哥力大如牛,一下没拽动,只能由了他去。 现在摆在齐佑面前的,有几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第一重要当属顺义,这是他培养人才的摇篮,绝对不能忽略掉。 福全应当就在近两日会回京过年,齐佑还等着他汇报工作。年后学堂即将招生,这件事迫在眉睫,耽搁不得。 第二是东北这片黑土地的开垦与发展。 东北是大清发家的龙兴之地,自顺治起就禁关,即不许汉人到关外去谋生。一直在修柳墙等各种土城墙,隔绝关内外,到现在都没停止。 像是以前的“北大仓”等地,除了气候地域罗刹国侵犯等种种不稳定的原因,也与禁关有关系,一直荒芜在那里。 齐佑估计康熙绝对不允许迁移汉人去,“挖断”了觉罗氏的龙脉。关乎祖宗社稷的事情,他也没打算直接跟康熙杠上,得迂回。 这也是齐佑留下喀尔喀百姓的原因之一,他们本来在关外,就不存在让汉人进关的阻力。 加上当地的鄂伦春,达斡尔,鄂温克等部落,他们半农耕半牧,齐佑打算让他们也加进来,开垦种田。 辛苦肯定是辛苦,闯关东以及开垦“北大荒”时,当时的条件,比如今好不到哪里去,全部都是靠人力。 齐佑打算让康熙补贴一些,先筑土屋,有粗粮,食宿能保证,再开垦,减少人员伤亡。 等到这片土地有起色时,康熙看到了成果,他为了江山天下,肯定会自动放汉人出关。 还有一点,齐佑打算在黑龙江河造船,试着建水师。 哪怕签了条约,罗刹国不能信,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向来不讲规矩道理。 建立水师,一则提前预防罗刹国绕过西伯利亚,直接沿着黑龙江入海口这条线,在周围成立军事据点。 二则水师至关重要,齐佑现在抽不开身去泉州广州等沿海地,只能开荒的同时,兼顾水师的事情。 第三就是伊犁河谷。 这里部落众多,关系错综复杂,在齐佑的想法中,当然是和平收复最好。 和平的关键,就在于归化。哪怕是真硬打下来了,百姓心中不服气,不认同,天高皇帝远,总有一天会再反。 所以,开办学堂,教育影响深远,一定要推行下去。 这三个地方,路途遥远。仅仅在三个地方来回,一年的时间,就只够赶路来回,齐佑根本无暇同时顾及。 大阿哥既然想去,齐佑认为可以让他试试。他做不好,康熙自然会换人。 齐佑毫不藏私,耐心教着大阿哥:“大哥,这出去做事吧,首先得改改你这爆脾气。” 大阿哥眼一横,横到一半便收了回去,翻眼看向屋顶,不情不愿说道:“好吧好吧,你继续说,我改。” 齐佑见大阿哥压根不当回事,不禁笑了起来,细言细语与他分析道:“瞧你现在这模样,哪里是在改啊。大哥,你不是去跟人干架吵架的,咱换句话说吧,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的底气在那里,不需要用脾气与气势来抬身份。哪怕你穿得跟乞儿一样破破烂烂,谁也不会真拿你当乞儿对待,你说对吧?” 大阿哥气焰收了些,掸了掸衣衫,低声说道:“知道了,真是啰嗦。” 齐佑也不想啰嗦,要做好一件事,心态与脾气很重要。 尤其大阿哥要面对的是策妄阿拉布坦,不是齐佑不看好他,无论在经验还有脑子上,压根无法与其相比。 伊犁不是京城,大家都是王,王对上王,成天光顾着斗气去了,哪还做得了事。 齐佑继续道:“你做事之前,要事先在脑子里过几遍,想到你要的目标,中间可能发生的意外,提前准备好应对之策。不然等意外发生时,你再慌慌张张肯定不行。如果你自己拿不定主意,多找你身边的谋士商量。至于最后听谁的,你要抽丝剥茧分析,或者让他们分析给你听。这样做的好处在哪里,是否能达到你的目的。” 大阿哥开始还不以为意,听到后面,身子坐直了,难得严肃认真,不断频频点头。 齐佑见大阿哥改变了态度,想了想,说道:“大哥,你出去之后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很大,别只盯着眼前的那一亩三分地。” 大阿哥猛地抬眼,直直盯着齐佑。 齐佑神色坦然,不躲不闪迎着他的视线,微微笑起来,“大哥,还有啊,不要只站在阿哥皇子的角度去看人,看事。有时候换个角度去思考,比如你是那些百姓,奴才,你想要的是什么。有时候把身份抛却掉,只把自己当做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做个有血有肉,心底怀着善念与怜悯的人,我觉着能做到这些,这辈子就不枉此生。” 大阿哥怔楞在那里,在齐佑含笑眼眸的注视下,竟然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别过头,嘀咕道:“老七你真是,成天瞎说八道。知道了,我改我改。” 齐佑笑而不语。 大阿哥斜了齐佑一眼,忍不住与他一起笑起来,说道:“你年纪轻轻,成天跟老古板一样,只知道读书做事,真是无趣得很。不过啊,这辈子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还掏心掏肺教我。我都懂,哥哥承你这份情。” 齐佑笑起来,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大哥,首先你得说通汗阿玛,让他允许你去。” 大阿哥呆住,赶紧急着说道:“老七,你得教教我,怎么才能让汗阿玛答应我出去当差呢?” 连紫禁城都走不出去,还谈做什么事情。 齐佑躺下去,打了个哈欠,说道:“大哥,这件事,肯定要你自己去想办法,总不能事事都要我教啊。困了,你早些回府歇息吧,我要睡一会。” 大阿哥想想也是,反正到时候他就使劲去求康熙,不行的话就下跪不起。哪怕撒泼打滚儿,也得让康熙答应。 想好之后,大阿哥没再烦齐佑。他扬扬眉毛,一脸疲赖,笑嘻嘻踢掉靴子,连外衫也不脱,直接往塌上蹭去,说道:“外面下雪冷死人,我不走,就在你这里睡一觉。下午起来后,你做什么,我就跟着你,晚上我们一起去参加筵席。对了,” 他撑起身,板着脸道:“这些话,你可不能再跟太子爷说啊!” 齐佑只当没听见,拉起锦被盖住了头。 大阿哥还想说什么,见齐佑没动静,悻悻哼了声,自己去卧房拿了床被褥来,往身上一裹,躺在一边睡了过去。 午后两人起来洗漱之后,梁九功来了,康熙传齐佑去乾清宫。
大阿哥凑上去,问道:“汗阿玛没叫我吗?” 梁九功躬着身,脸上堆满了笑,温和地说道:“回大阿哥,皇上只让奴才传七阿哥过去。大阿哥,这个时辰,您怎地还没去学堂?” 哪怕是过年,大阿哥如果没有领差使,照样得上学读书。他已经是明目张胆逃课,康熙兴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自己撞上去,就很蠢了。 齐佑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懒得理会他,穿好厚衫,对他说道:“大哥走吧,你去学堂,我去见汗阿玛。” 大阿哥只能不情不愿穿好大氅,与齐佑一起向乾清宫走去。两人到了乾清门,恰好遇到福全袖着手走过来。 齐佑上前请安,大阿哥一起上前叫了二伯父,笑道:“二伯父难道是骑马回来的?” 福全大氅上落了白白的一层雪,脸都冻青了,来回跺着脚,说道:“那可不是,马车赶得慢,还不如骑马跑快点。省得在路上折腾,又冷又烦。” 大阿哥敬佩地道:“二伯父厉害!” 福全呵呵笑,上下打量着大阿哥,问道:“你这个时辰,怎地在这里?” 大阿哥听到福全也这么说,顿时气闷不已,朝他见礼告退,说道:“我正要去学堂呢。” 福全见大阿哥气呼呼离开,马上换了张笑脸,对齐佑说道:“他不是应当在学堂读书吗,怎么跟你在一起?” 齐佑答道:“大哥中午歇在了我那里。” 福全见齐佑随口带了过去,识趣没再多问,转而跟他说起了顺义的事情:“学堂都建好了,我走的时候,照着你来信中的指示,安排好了人巡逻,让他们防火防水,主意安全。林义诚也帮忙看着,一切都安稳可靠,只等着过完年就招人进学堂。” 齐佑听到福全安排得井井有条,稍微放了些心。 其实能站上朝堂,科举考中的官员,没一个蠢货,都能做事情。 关键是,做事情要看出发点。比如齐佑与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立场与角度不同。 包括康熙在内,都有自己的私心。 康熙想着的是如何江山永固,觉罗氏永远做皇帝。 权贵官员想着的是荣华富贵,升官发财。 认真计较起来,齐佑也有私心。他想要天下真正太平,国泰民安。 以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会被列强欺凌,受尽屈辱,民不聊生。 齐佑这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他不适合有同伴。 因为他的功劳,众人都看在眼里。如果身边还有一堆人支持,康熙就该忌惮提防了。 他只需把握住大方向,底下有人听话,按照他的想法去认真执行,就是最佳局面。 比如林义诚,福全,哪怕是大阿哥也行。 齐佑诚恳地道谢:“二伯父辛苦,有劳二伯父了。” 福全摇摇头,“什么辛苦不辛苦,我干不好差使,还不得被你笑话了去。你这次出去,” 他抽出手,朝齐佑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实在是厉害!当时听到消息后,我激动得喝了一大坛酒,大醉了一场。” 齐佑打趣福全道:“二伯父自己喜欢喝酒,故意借机喝一场,我可不敢当。” 福全哈哈笑起来,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肯喝酒,我还等着你开喝时,我们俩也醉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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