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男女老少在田埂间穿梭，麦苗葱翠，土壤黑亮，朝气蓬勃的气息充盈天地，全然不复旱灾时死气沉沉的枯寂模样。
闻人默只看了一会，没有上前，有几个老人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都是他曾经见过的面孔，现在已经苍老的不成样子。
他从田埂便拿了个草帽戴在头上，挡住了大半脸庞，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还听到几个老人在讨论着家长里短，走到村口时也没人注意到他，只有一直伫立在村口的榕树在他经过时，无声的抖落了几片树叶落在他的肩上，像是挽留又像是告别，闻人默将那些叶子收在了怀里，手指在它的粗糙不平的树干上轻轻地抚摸——他已经睡了五十年。
榕树已经生了灵智，闻人默留下一丝灵气给他，随后便逆着太阳走向远方，小和尚说天道会指引着他们再次相见，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很久以后，小和尚这么说他就信了，反正不知道去哪，索性就往人多的地方去，人多的话遇见也会容易些吧。
走到镇上的时候，这里的人比几个村子的人加在一起还要多，闻人默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群家丁模样的人驾着马车往城内某处走去，一边挥着手中的鞭子，一边凶狠道。
家丁：“都让路！谁敢挡了员外的路，谁就等着吃板子！”
路边的人敢怒不敢言，都往路旁退去，闻人默也随着人群一起站在路边，等待着马车过去。
马车上围着闷青色的厚重围帘，一阵风从城外吹来，掀起帷幔的一角，露出里面一张干枯蜡黄的苍老面孔来。
凉风进了马车里，那人含糊不清的咳了几声，仿佛有一口痰哽在喉间，脸色更加灰败。哪怕现在老了，时光也改变不了他脸上奸诈狡猾之意，没有半分慈祥。
他伸手正想将帘子放下，视线随意在人群中一扫，忽然停在了某一处，草帽掩盖了那人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他分明的下颌角，却和记忆中某个在大火中燃烧成灰烬的人重合在一起。
小偷：“呃……咳……”
突如其来的惊恐从心底一路蔓延至全身，他正要敲击木板让外面的家丁将那人捆起来，但那股咳不出来的气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间，仿佛被一双手紧紧地掐住了脖子，发不出来完整的声音，只能 一边哀嚎着，一边用手指抓着木板，试图提醒外面的家丁，但周围实在是太吵了，家丁的注意力都在维持秩序上，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异响。
风停住了，帷幔又要落了下来，在气息断绝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看见那个带着草帽的人抬起了头，露出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那人好像看了过来，又好像没有，很快又压低了帽檐，不知往何处走去。
闻人默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小和尚不知道在哪，他也不知道该去何处找他，颇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便一边云游四海，一边寻找着小和尚的下落。
小和尚说的话很快就应验了，不过几年后他就再一次遇到了小和尚。
那是一个闷热的仲夏夜，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忽然下起了暴雨，而且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架势，他在路上跑了许久，才在前面发现一个还亮着灯的木屋，也顾不得里面有没有人，几步跑上去便敲响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穿着僧袍的七八岁大的小孩子从里面给他开了门，眉清目秀，像个小团子一样，头顶光溜溜的，反着屋内的烛光，一下就跳进了他的眼里。
小和尚：“施主可是来避雨的？”
小和尚说着侧过身子好让他进来，闻人默魂不守舍的进去，屋内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旁边还有个火炉，已经用柴火点燃，烧着一壶热水，小和尚从自己的行囊里找了件干净的衣服给他，示意他擦头发用，同时又倒了碗热水给他，好驱一驱身上被雨水浸湿的寒意。
闻人默看着摆在面前的水和衣服，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道。
闻人默：“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小和尚闻言仔细的打量着他，皱着眉苦思了半天，最后才肯定的摇摇头。
小和尚：“施主看着面善，不过之前是没有见过的。”
顿了顿，又看着闻人默面前没动的衣服和热水，忍不住道。
小和尚：“施主还是快点擦干身上的雨水吧，山上的温度可比山下冷多了，就算屋里烧了柴火，但离暖和还有一段时间，万一施主要是感冒的话可就不好了，而且这里离村镇还远，找个大夫也不容易，施主还是别拖了。”
小和尚身上都是干燥的，但看起来比他这个淋湿的人还要着急，闻人默笑了笑，在小和尚逐渐错愕的视线下，身上的雨水缓缓变作水珠，在空中旋转着，而后落在了地上。
闻人默：“我是妖怪，妖怪是不会感冒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桃花渡（十三）
小和尚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后就十分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大概是没想到如今这世道还有妖怪能混的这么凄惨，连带着对妖怪最基础的害怕都没有，或者说压根就没信他是妖怪这件事。
小和尚：“妖怪不会感冒，但还是会感觉到冷的吧？”
火炉上的壶又重新沸腾了起来，小和尚将他面前已经凉下去的白水倒了，重新续了一杯，接下来也不管他喝不喝了，自己端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着，氤氲的热气熏得他脸有些微红，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日后清隽的样貌来。
闻人默端着杯子，刚倒出来的热水连冒出的水汽都是滚烫的，就着打在窗沿上的雨声，垂下眼睑，吹散上面漂浮的热气后，小口小口的饮着。
雨是夜里停的，天还没亮小和尚就已经起床轻手轻脚的收拾行李，闻人默一夜未眠，倒也不觉得多困，看着小和尚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开口道。
闻人默：“小和尚，你既要云游四海，我又四海为家，不若结伴而行，如何？”
小和尚想了想，点点头道。
小和尚：“可以是可以，只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害人也不能伤人性命，吃人是绝对不允许的！”
小小的娃娃脸上摆出了认真严肃的神情，和以前别无二致，说教起来的时候最喜欢板着个脸，生怕露出一点表情就会破坏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严肃一般。
闻人默：“要是他们先动手的呢？”
小和尚沉思了半晌，随后才认真道。
小和尚：“他们先打人的话当然要还手了，不过不能杀人，要是犯下杀戒的话我就不要你了。”
这大概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具有威慑力的警告了，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赌气说的话，但对闻人默很有用。
出了屋子后，小和尚就往山下走去，看样子似乎没有什么计划，走到哪算哪，不像原来还在山顶修缮了一座寺庙做落脚的地方，但他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连化形都做的不完整，小和尚也是因为他才会在那个地方扎根落脚，以免他这个刚生灵智的小妖遇见什么麻烦。
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遇见村庄或城镇的时候就会找户人家借宿一晚，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走路，或是崎岖的山路，或是平坦的官道，有时候还会穿过无垠的沙漠，和沼泽密布的雨林。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不知走了多少个岁月，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眉眼愈发深邃，阴影中藏了多少无人可说的心事。小和尚也渐渐长高了，像是春雨后的竹笋，每一天都有全新的变化，高了或是瘦了，一点一滴的小变化都被闻人默注视在眼中，感慨着人族时光的短暂和易逝，但又从心底贪恋这转瞬即逝，却又美好如秋叶临水般的人。
一路走一路停，等到闲下来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年，仲夏夜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尾巴，暑气渐消，微凉的秋风似乎已经有了快来的征兆。
这个季节让闻人默心里总是不安，那些惨烈的记忆如同梦魇一般纠缠着他，越是到了这个季节，那些梦魇就越是清晰，有时甚至在白日里他都能感觉到仿佛有一把火在身后烧起，很快就吞噬了前方行走的小和尚，但定睛一看却都是他的幻觉，小和尚走的好好的，手中拿着一串黄色的佛珠，步伐沉稳而坚定。
闻人默微微松了一口气，庆幸于这只是场梦，但又苦恼于这梦魇对他无休无止的纠缠。
小和尚：“走累了吗？”
小和尚在前面走着，步伐缓了下来，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内。
闻人默：“还行……就是最近做的噩梦有些多。”
闻人默说的语焉不详，好在小和尚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听到他的回答后便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小小凉亭，道。
小和尚：“走到那边休息一会吧，天也快黑了，正好捡些柴火休息一夜。”
闻人默本想说自己其实还不累，但一想这里离山下还有不远的距离，要是继续往下走的话，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让他们晚上休息，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这个凉亭应该是废弃很久了，石桌石椅上布满了灰尘，勉强打扫了一下后才收拾出一个可以供人休息的地方。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去，明月爬上枝头，月光如洗，照着一池的湖水都是波光粼粼的，闻人默看着这一泓碧水，心里莫名的平静了下来。
小和尚从行囊中拿出干粮来，在火上随便烤了一下便就着凉水吃着，膝上还摊着一本佛经，一边吃一边看，甚至还有细碎的渣屑落在了上面。
闻人默：“小和尚，你这样会被佛祖怪罪的。”
闻人默看着小和尚慢条斯理的翻过一页，没搭理他，便有些好笑，不知从哪变出好些个果子来给他，放在他膝上，刚好挡住了佛经上的字。
闻人默：“喏，别人给我的，我尝了几个，味道还不错，不酸。”
那是几个红通通、圆滚滚的李子，上面还有一层白霜，属于果子的清香不可抑制的散发出来，光是闻着就让人嘴里忍不住泛酸水。
现在李子虽然熟了，却还不是最好吃的时间，而且就算是全熟的李子也不可避免的有着强烈的酸味，小和尚终于舍得将视线从经书上移开，落到闻人默身上，嘴角裂开，挑了个颜色最浅的给他，给自己拿了个通红的。
小和尚：“一起吃。”
小和尚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至少比小时候故意板着个脸看起来严肃许多。
闻人默：“不了不了，本来就不多，都是特意给你留的。”
小和尚：“你要是不吃的话，那我也不吃了。”
小和尚说着就要将李子捡走，闻人默见状，一咬牙从他手中将李子夺过来，闭上眼睛用牙磕破了一点果皮，强烈的果酸从那一点缺口中疯狂涌进他的嘴里，酸的他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却还是强行维持着面部表情。
闻人默：“真的……一点都不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2 首页 上一页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