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呵呵冷笑一声，将那些李子全都塞给了他。
小和尚：“那你留着慢慢吃吧，我牙口不好，吃不得太甜的东西。”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闻人默悔不当初，小和尚不但没有小时候好骗，也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桃花渡（十四）
当天夜里，小和尚莫名的发起了高烧。
说是莫名，其实也有迹可循。
小和尚七岁的时候便在外云游，那么小的孩子能将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在衣食住行方面都是简单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闻人默在身边的时候会尽全力让他能吃个饱饭或者睡的暖和，但他们走的路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有时候遇见荒凉之地，莫说吃的，甚至连口水都是奢侈。
闻人默甚至劝过他要不自己建个寺庙得了，但小和尚在这件事上倔强的很，怎么也不肯答应，问到深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不愿意。
若是以前没有他拖累的话，小和尚也不会在山上扎根，而是和现在一样四处云游。
这一路上闻人默想了许多办法，遇到人的时候就上前化缘，或者做些力所能及又不会暴露身份的事情，换来些吃食全都给了小和尚，无人的时候就寻些果子野菌，不管是什么，只要是能吃的好吃的东西都给小和尚留着。
当然像今天这样的恶作剧除外，他就是故意的。
但就算这样，这些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小和尚日日行走于山野之间，所耗费的精力和心血岂是这点东西就能补回来的，现在看着也比同龄人要瘦弱许多，这病一起就是又急又凶，烧的神志都有些不清楚，紧咬着牙关发出痛苦的呓语。
闻人默对医术什么的一窍不通，但也知道小和尚现在的情况不太好，病的连话都说不清，烧的整张脸都是红的。
闻人默：“小和尚，我带你去找郎中。”
闻人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抱起他，嶙峋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横抱起甚至没有任何感觉，轻的就像一片羽毛。
闻人默跑的很快，快到只能看见一个残影，四下无人，他不用掩藏自己像个人一样，就算有人也顾不得，小和尚的命要紧。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仿佛有人在吹着一曲哀怨的乐曲，小和尚可能是被冷的，也可能是被颠的，眼皮动了动，挣扎着睁开眼睛，看着两边飞快后退的景象，再看了看闻人默紧抿的唇线，开口声音嘶哑道。
小和尚：“我没事……你放我下来吧。”
闻人默：“不行，我带你去找郎中。”
闻人默不容置否道，小和尚没再说什么，四肢无力，头晕脑胀，不看都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病的很重。
没多久，可能是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山下的小镇中，现在已经是夜半时分，周围黑黢黢的，没有一家亮着灯，都已经入了眠，闻人默摸黑寻了许久，终于在前面发现一家药馆，但大门紧闭，也不见有光，这个时候醒着的人只有他们了。
闻人默二话不说，上前嘭嘭嘭的大力敲着门，震的小和尚耳膜都是疼的，有心想提醒他轻一点敲，但话还没出口就变成了激烈的咳嗽声，听的闻人默心都是紧的，手上的力气更加大了。
敲门的声音又响又急，吵醒了周围半条街的人，也惊醒了刚睡下的老郎中，起身打开门还没看清敲门的人是谁，就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刮过，闻人默急急忙忙的走进屋里，让小和尚平躺在床上，一边安顿着他，一边急道。
闻人默：“大夫，你快看看小和尚吧！”
老郎中见床上躺着的和尚的确是病重，也顾不得找他扰人清梦的错，连忙上前给小和尚把脉，忙活了好一通后才神情凝重道。
老郎中：“这位大师乃是积劳已久，以前应该也生过病，但都是强撑着忍下去的，那些病根都还残留在体内，虽说一时半会复发不了，但最近天气多变，怕是诱根，将这些病全都勾了出来，积疴多年，怕是……”
老郎中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却是很明显了，小和尚虽睁不开眼，但能清晰的听见老郎中的话，他似乎轻轻叹了一声，但没有人注意到。
闻人默：“大夫你想想办法，小和尚他才二十岁啊，还这么年轻，这么小，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病就、就……”
闻人默说不出那个字来，生怕一语成谶。
老郎中开药馆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但就像闻人默说的，小和尚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的可能性，心中不免升起了些怜悯同情。
老郎中：“倒也不是没办法，有一个药方可以一试，但其中有一味药我这里没有，而且别处也没有卖的，只有去西边的山头上去找。”
听了老郎中的话，闻人默恨不得马上就出门去找，但被老郎中连忙拦下，叹息道。
老郎中：“你都不知道那味药是个什么样就着急，而且那味药生长的时候会吸引许多毒虫蛇蚁在身边，甚至有采药人说还在那里看到了几只吊睛白额的老虎，现在已经没多人敢往那边去了……你还是要好好考虑啊。”
闻人默笑了下，问老郎中那味药长什么样，老郎中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再拦，只好细细的描述着那味药的特征，生怕漏了一点让他采错了药回来，又让他重复一遍，确定记住了后才松口将具体的地方告诉他。
闻人默一一记下，确定无误后当着老郎中的面，弯下腰在小和尚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小和尚已经被老郎中灌了一碗药，现在已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但还在发着烧，在他的唇印在额上的时候，表情似乎软了些，但很快被更汹涌的病痛淹没。
闻人默：“我很快就回来，麻烦大夫替我照顾一会。”
前半句话是对小和尚说的，后半句则是看向了老郎中。
老郎中心里其实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他应该劝一劝的，但看到他眼中的坚决后又说不出来这样煞风景的话，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答应了。
闻人默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老郎中回到屋里，看着躺在床上昏迷着的小和尚，摇了摇头暗道一声造孽，随后便开始着手配药。
准备的手续很繁琐，快到天亮的时候老郎中下意识的往门外看去，就见到一个人从远处冲破缥缈的朝雾，带着一身的血气，拿着一株药放在老郎中面前。
第二百六十五章 桃花渡（十五）
闻人默：“是这个吗？”
来人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发梢上还沾着朝露，走进屋后将草药放在桌子上，根部的泥土还未干，湿湿润润的，想来这一路是如何的快马加鞭，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来一回。
老郎中：“没错。”
老郎中打量了他一番，确定那些血不是他身上的后便不再耽误时间，拿着草药转身去了后院。
闻人默坐在床边，看着小和尚昏睡的样子，单是看脸色好像比刚送来的时候好了一点，但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伸出手试着抚平他眉间皱成的沟壑，小和尚眉眼微颤，像是想要醒来，但最终还是没能睁开眼。
后院里传来些动静，像是有水在咕噜咕噜的沸腾，还有一阵阵药味伴随着水声飘来，不多时老郎中便端着一碗药来了，碗里装满了褐色的药汁，闻人默扶起小和尚，随后接住碗，用调羹舀了一勺，吹凉后放在小和尚嘴边，小和尚现在已经没了意识，但本能的张开了嘴，没废多少事便将这碗汤药喂了下去，随后擦净他嘴边的药渍后才轻轻的将他放下，给他盖好被子。
老郎中又递了一碗给他，示意他喝，免得小和尚还没好，他就先倒下了。
闻人默：“多谢大夫。”
闻人默压低了声音，随后问了关键的问题。
闻人默：“不知这诊费该给多少？”
老郎中摆了摆手，指了指后院。
老郎中：“不必了，你摘的草药我没有用完，就用那个抵吧。”
闻人默：“那便多谢了。”
闻人默道了声谢，喝完药后便继续守在小和尚床边，中间还在老郎中这蹭了一顿饭，以他妖怪的身份来说吃不吃饭没有区别，但老郎中却认定了他是忧思过度，茶饭不思，逼着他一起吃，闻人默也怕被老郎中发现出什么来，草草的扒了半碗饭后便继续守在小和尚身边，老郎中看着一醒一睡的两人，又看了看闻人默那眼睛都舍不得眨的样子，看破了一般摇了摇头。
等到傍晚的时候，小和尚的发热就好的差不多了，又喂着他吃了药后，睡得更沉了，直到后半夜才醒来。
小和尚迷迷糊糊醒的时候，闻人默还在旁边，见到小和尚终于睁开了眼，先是一愣，继而高兴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闻人默：“可还有什么不舒服？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煮点米汤喝？”
一连几个问题让小和尚本就晕乎的脑袋更加混乱了，好半天后才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水。”
闻人默连忙倒了杯温水过来，扶着小和尚起身，端着杯子喂他，小和尚一整天滴水未进，渴的不行，几乎是水一沾到嘴边，便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一杯水很快就见了底，尤嫌不够，闻人默又端了一杯来，这一杯喝完后小和尚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干燥的嘴上沾着一点湿润的水意，看着气色像是好了不少。
闻人默：“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闻人默顷身上前，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像是降下来了，但就这眨眼的一会时间，小和尚的脸好像又红了不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闻人默：“你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我把老郎中再叫起来给你看看吧？”
“不必，你才大半夜的将老郎中叫起来，他也忙了一天，让他好好休息吧。”
闻人默担忧的看着他，小和尚注视着他良久，最后被他一手将头转了过去，随后低声道。
“我没事了，只是天有点热而已。”
所以这是热的脸红？
闻人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闻人默起身将窗户打开，晚风穿过夜色吹进屋内，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窗户的位置正好对着小和尚，小和尚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是将被子和衣服裹得更紧了些。
闻人默：“还要不要再睡一会？”
小和尚摇摇头。
“睡了一天，骨头都是硬的，倒是想出去走走。”
闻人默露出了不赞成的表情，这病才刚好，要是出去吹了冷风又复发了该怎么好？
小和尚：“不远，在门口走走就是。”
小和尚说着已经干净利落的起了身，闻人默见拦不住他，只好将被子也裹在他的身上，像一个卷菜一般，臃肿而艰难的出了门。
今晚的星空很好看，晚风也没有很凉，走在路边的时候还能听见细碎的蝉鸣声，在这样夏末秋初的季节里竟然还能听见最后的蝉鸣，两人都停住了脚步，站在树下细细的听了许久，直到声音彻底消弭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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