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游和踏秋之时,乐游原上风景最美。天黑了,游人依旧往来如织,云岚居士踱步在园中,到得一处禅室时,与里头的嬷嬷行了一礼,下了密道。 行二百步,就进了含山公主府。 京城里没有闹中取静的地儿,饶是公主府再大,外头游人的动静传不进来,也要被天上的孔明灯分扰心神。 善若女官带着几个婢子轻手轻脚地在廊下点灯。书房里,金莲烛点了一地。 自七年前驸马出家后,含山长公主将府里的人事减了一半,只留下些老仆和侍卫。占了三分之一个坊的公主府没什么人气,殿宇深长,风是灌堂吹,人在其中总觉得冷。 含山长公主披着从木莂寺带回来的那件袈裟坐着,在翻一份手稿。 那是老帝师萧长楹生前的所有手稿,被先帝斥作“妇人之仁”的无用书,只在武英殿印了半版,就被先帝喝停了。 萧氏一族举家迁回江南故土之后,没两年,帝师溘然长逝,整个京畿的文士们哭了三天,忙着寻太师手稿,一直没找到多少。 皇上和太子多方探寻,也没找齐十分之一,只当帝师手稿散佚各地,没人知道萧太师生前的手稿都在长公主这儿。 长公主居家礼佛,其实不大爱读佛经,她是聪慧人,读经百遍反而累赘,多数时候,她都在书房里读太师生前的手稿。 博古架上分格陈列,民法、刑法、婚姻法、诉讼法、医药卫生法、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萧太师一生笔耕不辍,著作等身。 尽管他终其一生写出来的这些法令,上位者不用,民间百姓不懂——父皇骂着“妇人之仁”,文士们叹“违经背古,不合时宜”。 皇兄才智平庸,登基时大赦天下,挑拣着《人权法》用了几条——废家生奴,改为雇奴;宫里宫外不允许设私刑;提倡天下设慈善院,收养孤寡老人;设义学,贫家孩子能进去念三年书。 他将“重文”与“施仁”做到了极致,给自己糊了张爱民如子的皮,叫四海之内全是歌功颂德章。 可是,他配么? 长公主哼笑出声。她在灯下逐字逐行地看,这套手稿她这些年里看过几十遍,原本就不牢靠的书脊全散了,已经缝过好几回,侧脊上针脚细密。 翻开扉页,上头写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云岚就是这时候进门的。 长公主把身上的袈裟脱下,叠好,放到膝头。这才问她:“见着人了?” 云岚居士盈盈拜倒:“回主子,见着了。” “如何?” 云岚道:“这位唐姑娘果然是个奇人,对‘眼镜’与冶炼之法如数家珍,说话做事都与时人不同。我已誊录她的手稿,寄给两位兄长辨认,这位十有八九是异世来客。” “听她家先生说,唐姑娘前几日去了工部任职,不知是在造什么奇物。” 含山长公主应了声:“笼络不得,就别打草惊蛇。她入小二麾下了。” “公主这话说得不对。”云岚居士眼里漾出笑波来。 “我祖父生前说,异人无‘主仆’观,他们大多是唯物主义者,依循谁的理念,就跟从谁,什么时候信念不合了,换一个队伍就是了——二殿下是杀伐果断的人,那位唐姑娘可不像。” 含山长公主从这话里听出关节来,皱眉抬头:“你做什么了?” “主子别怪我莽撞,我给唐姑娘……留了一本书。”
第138章 回城的路上叶三峰也不骑马了,跟着挤进马车厢来,一直到进了府门,叶三峰仍耳提面命的,叫姑娘别为这居士林上心。 叶三峰自己走的是野路子,也不讲究君子风仪,平日成天见他顶着张笑呵呵的脸,实则打心眼里把人划个三六九等。 他惯爱冷眼瞧人,从细枝末节处把府里这几位主子拆解成片看。 老爷重规矩,重礼法,迟早要在这“不知变通”上栽跟头;夫人出身低,见识短,将就能撑起后宅来,做贤内助还差得远。 牧挂书是个路走不长的书痴,仕途已断,他后半辈子若无奇遇,就是个教书先生的命。 少爷年纪太小,还看不出什么来,却也是全家最有希望的人;三姑娘别看是个小丫头,那丫头机灵,将来保不齐能避开门当户对的理儿,嫁个高门。 就二姑娘,叶三峰拆不开她,抽丝剥茧不得行,反倒越来越觉得惊奇。 二姑娘透着点古怪——喜怒比这年纪的孩子都淡,傻起来的时候,傻得直眉楞眼的,聪明时候也常有急智。好似永远不存私念,小小年纪长出了一颗悲悯心,慧根重。 有时,叶三峰一恍神,看她竟不似现世人。 今儿细一琢磨,叶三峰后背一凉:好嘛,慧根重的,可不就是佛缘嘛!越看二姑娘越像是入佛门的命。 这样的人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大彻大悟了,得让她天天忙活着。 姑娘最近领了工部的差事了,每天跟着老爷五更起,天黑回,一天到晚在外边也没叫苦,没喊累,挺好的。 牧先生沉默了一路,神游天外,临到下车时,他才以虚渺的瞳孔对上唐荼荼,嗫嚅道。 “二姑娘……左右那眼镜一时半会儿也造不出来,不如先还与我罢。” 唐荼荼想了想,严肃起一张脸:“那你只能出门时戴一下,最近不能戴着眼镜看书,知道吗?这镜片畸变很严重的,戴的时间一长,要是得了什么散光、弱视、斜视的,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牧挂书让她骇了一跳,接过眼镜,愁肠百结地瞧了瞧,愣是没敢再戴上。 唐荼荼拿起绣袋要下车时,一本书从她绣袋里掉出来,露出藕色的丝绢封皮。 她愣了愣,弯腰捡起来。 书的侧棱上一行小字:云岚赠予小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她袋子里去的。 盛朝对书籍管理严格,不论是印刷书还是手抄书,书封颜色都有讲究,粗分可以按经史、子部杂学,还有各种志怪传奇小说分。 头等书是科举用书,用红绿两色做封皮,税率极低; 大家所著,比如某某老臣写的官场杂谈、某某文士写的诗集、游记,用褐色封皮,二十税一; 末等是传奇志怪情爱小说,用藕色封皮,这类书饱受百姓喜爱,但凡认字的百姓都爱买着看,常出畅销书。
商人逐利,民间坊刻铺子最爱印这些畅销书,浪费物力与刻匠资源,所以印刻小说收的税最高,每十税一,加价到成本中,书的售价也就提起来了,一定程度上控制住了志怪小说的销量。 只是没想到,云岚居士还挺…… 唐荼荼回房中大致翻了几页。 这是一本讲私奔的情爱小说,说一位富家小姐与一个书生一见钟情,她父亲却硬逼她嫁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哥,最后小姐与书生偷偷夜奔,失足落崖后,书生侥幸活了下来,小姐香消玉殒。 写得半文不白,雅俗共赏,没用什么生僻字,唐荼荼字都能认全。 她看了半截,觉得味儿不对:人都死了,居然还借尸还魂,变成了一对“你耕田来我织布”的乡村夫妻? 唐荼荼翻回扉页再瞧,上头盖着枚“诙谐居士”的小印,这是作者。 她看着眼熟,半晌,想起来了。 噢,原来就是那位每月写连载小说、一上市就售罄,风靡大街小巷的写手——诙谐居士。 这书汇集了三角恋、包办婚姻、反抗精神、自由恋爱、人鬼情未了、乡村爱情等等复杂元素,换任何一个古人都会看得如痴如醉。 唐荼荼一个正儿八经体会过后世娱乐文学的穿越者,初中时看的言情书都比这好看多了。 她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渐渐撑不起眼皮。 芳草端着夜宵进了屋,瞧了一眼,忍不住笑:“姑娘还看书呢,难得歇上半天,快歇歇眼罢。” 没人应。 芳草走近再瞧,才知姑娘睡着了。 十六岁的丫鬟操着老妈子心,轻轻拍拍她:“姑娘怎么坐着睡着了?快擦了脚,上床去睡。” 唐荼荼不防她这一拍,猛一哆嗦,手里的书从膝盖滑进了泡脚桶。 “嘶!” 她叫这本书砸到脚背上,疼得嘶了声,赶紧去捞。 可惜唐家爹娘讲究养生先养脚,全家统一定做的泡脚桶,将近膝盖深,书全浸水里头了,洗了个澡,薄泠泠的纸页黏在一块,碰一下就破。 芳草也急了:“都怪我!我该先给姑娘拿住书的,这可怎么是好?我拿出去晾晾,等吹干了应该没事吧?是要紧东西吗?” 唐荼荼有点心疼:“倒也不怎么要紧,就是有点可惜,挺少有人送我礼物的……唉,这书路边都有卖,明儿你帮我去买一本吧。” 芳草又告了声罪,才愧疚地捧起书出去了。 她把这湿透的书沥了沥水,摆在窗台子上,想着吹一夜,怎么也该干透了。 没半个时辰,影卫就捧着这本湿漉漉的书回了二殿下府。 他没敢开口说“这书泡过洗脚水”,只含含糊糊说是“姑娘不小心掉水盆里了”。 廿一拿薄刃刀小心分开纸页,这将近三十岁的糙汉子一页一页地翻完了半本少女文学,只怕是什么藏头藏尾诗,看得眼皮直跳。 翻了半个时辰,廿一终于找着了有问题的那页。 雕版印的字墨重,里头又兑了烧桐油,反而不容易洇开。而新写上去的墨迹会晕成草纹,很好辨认,满纸隶书中夹着一页手写的娟秀小字。 ——枫桥林六居士拜启:九月月圆,林中一会。姑娘疑惑的自有解答。 晏少昰扫了一眼:“哼,去个琉璃作坊,都能招回来狼。” 他问:“萧氏这些时在做什么?” 挨着南直隶的一圈大省,是全盛朝最人杰地灵的地儿,自然逃不过殿下的耳目。 廿一道:“七月乡试公榜后,浙江巡抚也效仿京城,出了一张神童榜,榜上少年才俊辈出,前三名都是萧太师重孙辈儿的少爷。” “而萧家本家,连上三代各房的,入试者六十余人,中举者四十余,家门学风昌盛,传遍了整个江南道。” 这是想要借势重回官场了。萧家沉寂了八年,熬走了先帝,熬死了当初政见不合的那几位老臣,到底是想过回当初钟鸣鼎食的日子了。 廿一又道:“云岚居士这头不见什么异常,这位居士深居简出,偶尔才在枫桥林会友,她那友人中有两位出家的比丘尼,也是擅作诗作画的雅士,剩下的都是居家修行者,几人在一块诵诵经、品品茶,偶尔也谈国事。” 晏少昰没耐性听下去了,眼角瞭一眼那本书。 “烧了罢。” 廿一将这页沿着书脊小心地扯下来,一点残痕不留,点起火折子烧了,并上云岚傍晚时走民驿寄去江南的两封信,全烧成了一摊灰。 这才把书交给影卫,叫他放回唐府去。 廿一丁点贼心翘起,装作不经意问:“殿下是怕姑娘改投萧氏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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