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掂量着措辞,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地夸她:“已经不错了,你又不是专精这个的,头回做,哪能尽善尽美?” “但是导轴……” 唐荼荼忽然停住话,猛地一扯他袖子,掀帘喊道:“师傅停车!掉头掉头,咱们回工部!” 影卫:“回哪儿?” 马车都快到安业坊了! “回工部!”唐荼荼神思被鬼叼走了似的,看赶车的影卫一动不动,而此处离工部衙门也不远,她扒着车壁就要跳下马车。 “殿下回府去吧,我路边喊辆拉客车就行了。” 被晏少昰抓回来:“工部都闭衙了,你做什么去?” “还没闭衙!侍郎大人说给皇上的节礼不能马虎,夜里留着人的。我想着办法了!” “不该用卷片的,供片盘应该是外置的,外置几个盘都行……”唐荼荼嘴里念念有词,一陷进去,她就意识不到我是谁、我在哪儿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晏少昰啼笑皆非,抬手示意影卫掉头回工部,指了个人去唐家递个话。 唐家惴惴不安地用完晚饭,又等了一个时辰,亥时了,还不见闺女回来。 唐老爷心里各种不好的念头乱窜:荼荼是不是路上丢了?是不是惹恼二殿下了?没门没路的,怎么就一块吃饭去了?传话的是不是忽悠他? 忙带了家丁出去找。好在二殿下是个妥帖人,他才出坊门就遇上了传话的影卫,说是荼荼又折回工部了。 唐老爷心急如焚,一路只顾着气了,憋着火去了工部衙门,心说寻着荼荼一定好好训她一顿长长记性。 哪有这样,天黑透了还不见人影,再一个时辰就宵禁了,乌漆墨黑的夜里跟二殿下呆一块,这像话么这! 他跟着影卫赶到工部,大步往院里去,圆胖身条走出了风,临到院门前却怔住了。 院里那块白布,那块唐老爷每天下值时都过来瞧一眼的、平平无奇的白布,夜里朦朦显灰,上头是一个光彩陆离的小世界。 提刀的关公、马上的张飞、七进七出赵子龙……一个个英雄威风凛凛地跳出来,操着十八般武器,杀退敌军,竟成了活的,一晃眼就要从布里跃出来! 而那两人并肩站着,在幕布这头投下两道虚蒙蒙的影子。 琉璃作坊和唐荼荼约好两日后交第一批镜片,当天,云岚早早出门了。 上回她汗湿衣襟,狼狈出场,这回出门前沐浴焚香,连褐衣也换成了件素白的女子儒衫。黛笔轻轻描几笔,狭长的眉眼勾平,媚气就不见了,只剩下如神女一般的庄重。 梳头的婢子从小被夫人买进萧家,跟着主子到大,还是叫这倾世姿容给看呆了。 她想起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每逢佛节,小姐总是被庵庙的师太请去,坐在花车上扮小观音。那时的游街好热闹,谁家小主子扮了小观音、小佛子,是很添光彩的事。 直到小姐及笄后,夫人才不允了。府里人都觉得可惜,慢慢地才知道夫人为什么不让扮观音了。坊间有些不好的传闻漏出来,都是些臭男人,私底下说些猥亵之言。 天底下竟有人能将媚骨和佛相长融在一起,出尘入世皆合宜。 那婢子踟蹰:“姑娘不再等等么?大少爷下个月就要上京了,万一咱们打草惊蛇……” 云岚笑了声,没与她解释。 异人心防都重,她送给唐姑娘的那本书中,“借尸还魂”、“反叛精神”点了一点,不信唐姑娘还能坐得住。而初见要卸人心防,再见就要让她臣服了。 父亲的驭下之术,她和兄长们是一块学的。 云岚心头思绪盘旋几圈,觉得万无一失了,才对镜展出一个浅笑,施施然坐上马车,迎着晨光向东去了。 她行过坊角的武侯铺时,里头武侯卫探窗瞧了一眼,飞快放飞一只鸽子,递了个信。 马车慢悠悠走到城门口,将将三刻钟,后头婢女骑马追来,奔到近前:“居士!居士!不好了,有一队衙差去咱们枫桥林检查,核验了地契书,说咱们的地契有问题。” 云岚居士露出了不属于她这个阶级的茫然来。 “核验……地契书?” 那奴婢喘匀了气,几句话把事儿讲明白:“是京兆府的衙差,说各国使节离京了,要清点各坊中的空房。领头差爷测了地,说咱们枫桥林太大,已经逾伯府规制了,问这是私宅,还是侵地——说咱们当初只交了几间草屋寒舍的地契钱,却把整个林子都圈占为自家私林,按律要罚钱的!光这半年就要罚五百两呢!” “为今之计,要么把整片林子买下来,要么撤去守林的奴仆,开放枫林,给游人当个园子……” 云岚变了脸色,厉斥道:“不行!” 林中有密道…… “管家伯也说不行,以林中有女眷私物为由,把人拦下来了,两边正嚷架呢。”婢女慌得没了主心骨,眼巴巴看着她。 云岚朝东城门外望一眼,心神不宁地坐回了马车。 “回去。拦住衙差半日,立刻变卖手中所有珍贵物件,把罚银和地契补上。”
第140章 云岚心神不宁地返回晋昌坊时,唐荼荼恰好从东市过,两人离得最近处只隔着一条长街,险泠泠、又巧之又巧地避过去了。 叁鹰扮作武侯跟上去瞧了瞧。 这打扮成白蛇娘娘的居士被婢女扶下马车时,一溜衙差全噤了声。京城美人不少见,可没有这样的,只消一眼,就让人心里升起“吾等凡夫俗子,怎配看神女娘娘”的自惭形秽来。 前脚还跟管家咋咋呼呼的衙差们,嗓门小成了蚊吟,三言两语就叫云岚居士通融开,容她半日去凑银子。 云岚温声唤婢女:“采苓奉茶,拿上好的阳羡紫笋来,请差爷们润润喉。” 衙差:“使不得使不得!居士自去忙活罢。” 叁鹰跟着讨了杯茶。 二殿下身边的影卫多数时候都与主子同吃同住,吃用上没吃过苦,各个长了条灵舌,叁鹰舌尖一沾,就辨出这茶不是上好,顶多算是中不溜,糊弄粗人是够了。 再瞧,茶汤色儿绿,紫笋是地道紫笋,叶片却条索松散,上头还浮着不匀整的碎叶。 听说萧太师当年回乡的时候,把京城这头的田产铺业尽数送给了百姓,没敢带着巨富回乡,走前赚了个贤名。 这些年,江南萧家又是开办义学,又是沟通富商,手头怕是拮据了。在金陵河畔立足不比京城容易,那地儿的商人全是地头蛇,蛇盘久了就变成地头龙了,不认官不认权,就认黄白二字。 眼前这又是枫林草舍,又是阳羡紫笋的,撑这清贵派头不容易。 可恨殿下心狠手辣,内城就没便宜地界,枫桥林这三亩地,能从云岚居士这儿咬出三千两银子来。 ——嘿,刨去给二姑娘的赏银,还能剩下两千五呢。 叁鹰乐颠颠地将口哨吹成调子,跟上了萧家奴仆里头行迹最鬼祟的那个。 琉璃作坊不愧是当世冶工里的行家,一点就通,这回做出来的镜片质量好得出奇——将烧尽晶体、又除了杂的熔液搅匀,倒进模具里,靠震动除尽了气泡孔,放在无风干净的地方慢慢凉透,成了一枚枚晶莹透亮的玻璃片。 徐管事一脸得意:“姑娘瞧着如何?” 唐荼荼背着光细瞧,这回的镜片看不出畸变的光斑了,匀称得没话说。 “这两炉都是我亲自盯着的,磨粉、入炉、火候,都拿捏得稳准。姑娘给的那法子好,试一回就成了!”徐管事连着自己带唐荼荼一起夸。 “咱东家掌柜昨儿也过来瞧过了,说这圆片实在透亮,比琉璃有趣多了,就是不知道这——‘玻璃’,能做什么用?” “用处可多了,能做……” 唐荼荼张口想说做窗户、做镜子、做茶几桌面都行,转念觉得不合适——刚学会走路,迈步还迈不稳当呢,就别教他们跑了。 玻璃是非晶体,没有钻石那样稳定的结构,这作坊烧制小片玻璃还能行,后世的大块玻璃里都添了别的工艺,要么镀膜、要么用了复合材质,才能防震防碎。 这年代,这条件技术,烧出来的玻璃窗、茶几面未必比纸硬,万一受点力嘎嘣碎了,炸人一脸玻璃渣,是要惹大|麻烦的。 唐荼荼把玻璃易碎、易伤人的事儿叮嘱了两遍:“这两批镜片我全要了,您可别偷偷烧制大片玻璃,私下烧了也千万别拿出去卖。” “至于能做什么用……”唐荼荼弯起眼睛:“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下个月来跟您谈生意!” 玻璃能做的东西可太多了,光是镜片,就有视力矫正镜、放大镜、显微镜、望远镜等等,是能赚大钱的东西。唐荼荼没这本事,也没这人脉,进不了这行,借后世发明赚点钱还是能行的。 徐管事明显也是知道这点,刚才偏偏没提,就是欺她年纪小,被唐荼荼一口点破,尴尬笑道:“姑娘说的是。” 离九月初九只剩四天的时候,画师和皮影匠两边终于足数交工,画带组装好了,开始反复测试播放速度。 留给唐荼荼的时间才是最紧迫的,她就差在工部打个地铺睡下了。 播放速度太快的地方得补帧,太慢的地方又得减帧,改动不能太大,得配着钟鼓司的乐曲一点点调。 文士忙着写词稿,善口技者忙着练配音,再精妙的口技听一天也腻了,唐荼荼俩耳朵嗡嗡地响,摁进去两团棉花,一整天坐在黑帘布底下看默片,忙得忘了时辰,饭都是杂役给她端回来的。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她得进宫去看看放映场地。 初六傍晚,二殿下下值后带她进了宫。工部匠人抬着放映机上了另一辆马车,跟在二殿下的马车后边,到宫门口时却分了头,贴着东城墙往前走了。 唐荼荼不明白,她探出头想喊一声“你们走岔路了”。可这一眼,三丈高的红墙闯入她的眼,巍峨的城台顶上重檐黄金瓦,在夕阳金辉下竟不能直视。 唐荼荼倏地缩回马车里坐直了。 这是皇宫!正门! 她眼睛倍儿亮。晏少昰笑了声:“带你看看宫门朝哪开。” 领她来参观皇宫的? 唐荼荼心里啪啪鼓掌:“殿下真是知我心!” 京城百姓常挂嘴边的那句“咱们皇城脚下人”,其实不对,因为平头百姓压根站不到皇城脚下,站哨的侍卫分内外三重,最外头一圈侍卫离红墙隔了半里。 唐荼荼在京城溜达这么久,只远远仰望过这四方墙。 她挂起半幅车帘子,看着马车进了午门,到太和门前再不能走一步了,皇子也得下来走路。 天色将黑,宫门快要落钥了,外廷只剩一群宫侍,在管事太监的带领下蹲在地上抹地,粗粝的石砖吸水,用湿布子能把灰土抹下来。 上百人的太和广场上竟静寂无声。 这么大的广场没一棵树,唐荼荼盯着地面看了看,砖缝间连青苔和碎草都瞧不着。 晏少昰似知她所想:“这地方不长草,底下砖铺得厚,横七竖八,总共十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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