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满座皆惊,连放映最开始的低语声都听不着了。 尽管唐荼荼已经是几百次播放这动画了,仍如第一次一样,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除了给太子殿下看的那回,这是第二次所有人员齐全的正式演出。 大殿上的烛火重燃,百官才从震撼中缓过神来,盛赞道:“妙极!妙极!” “皇上泽垂万世!实乃我朝之福!天下之福啊!” “这动画是何等奇物!” 唐荼荼指甲掐着掌心往殿中看,从那一片混织的叫好声中分辨皇上的声音。 这段动画时长九分半,分前中后三段。 千字文与历代发明创造的构思出自知骥楼文士,中间各朝英雄人物的部分是唐荼荼想的——只是太子看过他们的文稿后,提笔加了最后的盛世这段。 这个民间交口称赞的大孝子,毫不顾忌地将他父皇与三皇五帝、秦皇汉武比肩,再配上中间的各朝战争与混乱的变法史,又透出了一层“今朝盛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深意。 这歌功颂德,可太有野心了…… 他们以时下最先进的韵声光影技巧,打造了一场歌功颂德的盛世华章,戳在帝王最敏感的神经上。 皇上要是不爱这个,除非他是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的废人了。 唐荼荼站在殿侧等了会儿,里边半晌无人传唤。 匠人们提心吊胆等着,她倒不慌,被侍者引去了工部小吏席上,吃了两口菜。 旁边就是礼部座席,她和唐老爷一个这头,一个那头,隔着两部同僚,对上老父亲五分震惊、五分欢欣的泪光。 “好,不,好,看?” 唐荼荼无声做了个口型,也不知道爹看懂没有。 她一口香米还没咽下去,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托着拂尘出来,站在高高的丹陛前传唱。 “陛下有旨,宣:工部影像院外吏唐鹤霄,入殿觐见——” 唐……贺晓? 唐荼荼蓦地怔住。 身后有人在她腰侧推了一把,唐荼荼怔怔回头,那是二殿下府里的芸香,催促道:“姑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 “是啊,小唐大人快去面圣领赏啊!” 工部一桌小吏都笑望着她,可唐荼荼僵着手脚动弹不能。 芸香灵慧,一瞧她这样子就明白了,失声笑道。 “唤的就是姑娘,这是二殿下给姑娘起的字,殿下说再用闺名不合适了,思索半刻,给姑娘起了‘鹤霄’为字——鹤于九霄,谓仙来处——是上上等的好字。” “不是……”唐荼荼一时失语,眼里蓦地涌上泪意来。 这不是鹤霄。 这是她的名字。 他是让她用回自己的本名,堂堂正正地站到人前去。
第143章 ……贺晓。 ——贺晓! 似有成百上千的人附在耳边喊她,用欢脱的、茫然的、期许的、失望的声音,喊着这两个音节。 前世二十六年如走马灯般闪了一遍。 她短暂的童年、不够鲜活的花季,平平无奇、回头竟想不起来几件事的学生时代。 之后,末世猝不及防地砸下来,至亲死绝,民间的刀械枪炮管制令成了一纸空文,炮火与冷箭乱飞,那是三年至暗时刻。 好不容易等到城市基地成型,国家摸索出另一套社会秩序,又到了百废待兴的时候——那时区分人的不是姓名,而是专业长项和个人贡献。 大学,成了青年们挤破头才能抢到的教育资源。她拼命读书,拼命在同龄人中变成最优秀、最有价值的那一小撮人,以同专业头名的成绩,进了规划院。 之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忙碌着,吃喝仓促,耗尽心血。 …… 过往二十六年,从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个时刻更清晰地意识到“自我”。 唐荼荼茫然四顾,漫长的两个呼吸间,她眼前花得什么都看不清。 直到逼退自己那两泡眼泪。 道己公公驻在殿前半天,没见人应,又唱了声“宣唐鹤霄入殿觐见”。 芸香在她身后轻轻一推,催得着急了:“姑娘快去呀,二殿下也在里头呢。姑娘别慌,您这回立了大功,进去是领赏的。” 唐荼荼脑袋空空地抬脚,走上前。 殿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不知道点了什么香,栈窗下的两盏金炉袅袅冒起白雾。 道己公公多等了一等,这头发花白的老公公肖似画里头走出来的老仙君,笑得和善,扬起拂尘搭在左肘弯里,就像要领她进到这仙境里去。 这老公公和煦道:“皇上让小唐大人演示演示,这动画是怎么画出来的——今儿是节宴,贵人们都高兴,小唐大人不必过分拘泥礼数,回话时稳妥些就是了。” “多谢公公提点。” 唐荼荼跨过门槛,缓步走进殿中,在第一根盘龙柱下行了个跪礼。 她脑袋里一片空白,还没醒过神来,被这明晃晃的烛光灼得双眼刺疼,甚至忘了“叩见皇上皇后太后太子皇子贵妃嫔妃等等娘娘”,木愣愣跪了一个呼吸的工夫。 左右有大臣笑出声,揶揄道“丫头再往前走走”,“年纪小,叫天威惊住了”,唐荼荼通通入了耳,仍没迷瞪过来。 她听到上首有人唤起,乖顺地站起来。 匠人们把幕布卷起半拉,侧着送进殿中,又搭起架子支好,放映机也摆正了。 唐荼荼定了定神,开始一个构件一个构件地讲,从幕布材料、画图步骤,一路讲到成像原理。 她越说越流畅,这半月天天给人讲好几遍原理,这么一套话背得滚瓜烂熟。 唐荼荼是一专注起来就浑然忘我的性格,但凡手里有事儿供她盛放精力,周遭环境什么样,就全留意不到了。 可放映机哪儿有那么好懂啊,殿里许多官员听得一知半解,目光全定在她身上。 奇了怪。 这小姑娘站在大殿最当中,像一朵得天独厚的琼葩,整个保和殿的光都汇聚于她身上。往常谁都懒得多瞧一眼的七品绿缎袍,穿上她身,比命妇插金戴玉的脑袋还璀璨。 从头到脚在发光。 晏少昰不错眼地看着,直到太子抬手与他碰了碰杯,清脆一声玉响,晏少昰立刻回得神。
亲哥饱含深意地乜了他一眼,左眼写着揶揄,右眼写着惊奇,欣赏了一出名戏《铁树开花》。 唐荼荼收了尾:“匠人主要用在了刻皮影上,耗费人力很多,但这是献给太后和皇上的节礼,所以做得精益求精。如果放到民间用,可以舍弃掉复杂的光影层次和背景,所需皮影匠能减少七成。” 她心无旁骛地讲完了,大殿上的老臣跟旁座同僚窃窃私语,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唐荼荼渐渐回神,脑袋幅度很小地转了转,对上一群贵人审视打量的视线。 她看到二殿下紧随太子坐在右手边,唇边藏着点很淡的笑,冲她颔首,是赞许。 他旁边还有一位小殿下,十岁的样子,猜测那是纪贵妃膝下的五皇子。 殿中也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官,听爹说这是致仕的老臣,皇上宽慈,每逢年节都要宴请他们,以彰圣德。 于是忍不住走了个神:大过节的喊人家进宫来,七老八十的人了,不能跟家里孩子合家欢吃团圆饭,这不难为人么。 高座上的老太后慈眉善目瞧着她,笑着与左右道:“还是个小丫头呢!讲得头头是道的。来,上前来,让老身瞧瞧。” 这是极大的善意了,唐荼荼从善如流地应了是,撑起个笑上前去。 她借着迈步间视线的起落,从“皇建有极”匾开始往下望,飞快在皇上、太后身上睄了一眼。 皇上端坐宝座,太后在右侧,一群嫔妃在左右两边的白玉阶下支起小桌,靠金玉珠宝堆出了满身奢华,漂亮得像一排假人。 后位竟是空的,皇后不在。 紧邻着太后座旁摆了扇三折屏,屏风里围着一人,那屏风纱丝细密,外头看不清里头的人影,只能瞧出是个女子身形。 唐荼荼跟着导引太监走,这掌礼仪的太监这回学聪明了,轻声说“定”,唐荼荼就站住。 太监说“跪”,唐荼荼又跪了个安,朗声补上了前头欠下的礼节,“微臣叩见”了一连串。 她不定睛看谁,脑袋却明显比别人抬得高,显得坦荡,没扭捏做派。 太后瞧着舒坦,又笑说:“七月我给她题那‘巾帼女杰’之时,皇上还说这四个字份量太重了,倒显得咱们皇家慕武,让天下女孩儿都效仿她习武似的,练出一身巨力来。” 文帝容色淡淡,清了清嗓,声音不失威严:“太后赐下的字,可还留着?” 唐荼荼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才讨喜,坦言道:“留着呢,我爹供起来了,天天早晚擦一遍。” 把太后逗得笑出声。 文帝“唔”了声,阖眼沉思:“你造出此等奇物来,今日朕再赐你一幅字罢,好事凑个双——来人!笔墨伺候。” 道己公公年逾六十了,反应却麻利,吩咐小太监铺开笔墨。皇上略一思索,润笔写了“慧心巧思”四字,蘸红泥盖上了印玺。 左右嫔妃挨着传阅,都夸这四个字写得好,太后只扫了一眼,虽也笑着,但没吭声。 唐荼荼福至心灵,在这一刻跟太后脑电波合了拍——真要说起来,这四个字给得有点小气了,跟太后题的那“巾帼女杰”四字不是一个量级。 可御笔亲题的,俨然是王朝最高褒奖了。 加班加点半来月,皇家总不会吝啬到只赏一幅字,有这个态度在前,别的赏赐必然少不了了。唐荼荼脸上的僵笑渐渐生动起来。 她听到太子殿下请命,说做这套动画虽花费甚巨,但放去民间,只需要简单成影就行了,还献上了几本文士画的手翻书,说此物也能大量印刷。 皇上没松口,也没回绝,只说让大学士琢磨琢磨,留后再议。 君臣一派和乐中,殿外忽然吵闹起来,远远听到院儿里有人喊着“九殿下”、“九殿下”,殿外有人三步并作两步闯进来。 “何事喧哗!”礼官呵斥。 唐荼荼愕然回头。 进来的是个裹着一身紫褐帔、头顶玄冠的老道。这老道匆匆行来,兴许是练过脚下功夫,健步如飞,礼仪规矩比唐荼荼还不如,人还没走到近前,已经递了声儿过来。 “启禀皇上、娘娘!九殿下又魇着了,哭闹不止,是凶兆,需借皇上一缕祥瑞之气护身!” 借……祥瑞之气? 唐荼荼一个唯物主义者立刻舌头抵住上颚,稳住表情,适时换上一点茫然又担忧的神色。 她左手边的一位美妇惶急站起来,一叠声喝问:“坤山真人,央央怎么了?你们怎么照顾的,本宫才离开这一会儿工夫!” 大殿上一片死寂。 道己公公拂尘一扬,丝竹声很快又响起来了,还比先前更响亮了。 唐荼荼惊愕地看着殿里一群高官装模作样,跟旁座同僚说说笑笑,浑似没长耳朵没听着似的,为皇家矫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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