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保座首说话的动静大臣们听不到了,皇上才无声地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态,他挥了挥手。 “带九儿过来罢,让他也瞧瞧热闹,得点新气儿。” 很快,奶嬷嬷带着九殿下,从保和殿侧手边的庑房绕着后殿过来了。这穿着锦衣的小皇子脸上还淌着泪,哀哀唤了声“母妃”,叫声不比奶猫儿大。 唐荼荼定睛瞧了一眼。 这就是九殿下…… 三岁大的孩子,按说早该自己走路了,可这孩子身体重心不稳,一迈步,上半身会不由自主往前倾,跌跌撞撞的,得嬷嬷拉着才能走稳。 他跟哪个哥哥也不像,不是样貌不像,是没有金玉窝里作养出来的精致感。看到这孩子的瞬间,甚至留意不到他的五官容貌,只觉这小皇子瘦得离奇,双颊无肉,胳膊细得他那嬷嬷都不敢握重了。 只有朝着姚妃伸手讨抱时,露出一点鲜活劲儿。 姚妃哀声道:“央央过来,母妃看看怎么了,又梦着什么了?” 一群娘娘全避讳什么似的垂了垂眼,等九殿下走过去了,才抬眼瞧他背影。 可走过唐荼荼身旁时,那哭闹不休的小殿下竟伸长了脖子,朝着唐荼荼望来。 不知瞧见了什么,九殿下一下子破涕为笑,甩开奶嬷嬷的搀扶,伸出嫩白的小手,指着唐荼荼喊了声。 “火火!” 唐荼荼:“……什么?” 那坤山真人蓦地滞住了脚,目光如炬射向她。 唐荼荼从至暗三年里蹚过来的危机感陡然倾泻而出,她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二殿下所说、姚妃请入长春宫驱邪除祟的方士。 方士,擅占星擅卜算。民间常说乱世求道,盛世供佛,历朝历代百姓的迷信程度与年头也相关,能吃饱喝足的年头,佛寺香火旺盛,民间扛把“神算子”幡旗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却多,游街算命的都得有名有姓有籍贯,方能在大街上支摊。 不知什么时候,坊间传出“算得灵的方士大多是天残”的说法,要么目盲,要么拄拐。也不知道这谣言从哪儿来,可声名鹊起的方士身上多多少少带着点邪性。 这坤山真人便邪得厉害。 他望来的头一眼,唐荼荼分明清清楚楚看见此人双眸黑亮,可这方士盯了她片刻后,刹那间瞳孔茫白。 不是翻出眼白、眼皮扑簌抖个不停的混子——是乌黑的瞳孔上陡然浮起一层白雾来,一瞬间露出非人的怪诞。 同时五指不正常地痉挛着,嘴唇无声翕合,掐算着什么。 唐荼荼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僵在原地没动,脊背绷得死紧。 蒙在坤山真人双眼上的白雾,又很快褪去。 他横眉竖目,辞色俱厉,一副要冲上来斩妖除魔的样子。唐荼荼生怕他张口要说自己是什么妖邪转世,站这儿会克到九殿下的命。 却不料,坤山真人望着她沉声道:“此女头顶一团真火,所过之处辉光湛湛,必是至阳天上火命格,可为九殿下消灾挡厄!” ——挡什么玩意? 唐荼荼全身血液冻结一瞬,通通窜上头顶去了。
第144章 唐荼荼一脑门恼火没处发,瞪着这道士,几乎要撑不住笑。 大殿里的丝竹声又停下来,再接不上了,没人敢吹拉弹唱了。 只有姚妃眼里聚起光,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撒手了,嗓子都在抖:“真人这是何意?” “皇上、娘娘,且容我道来。”坤山真人行了一叉手礼:“今年为壬辰年,壬为水,辰为龙,五行利水,火命受冲,这一年火命者本该流年不利。” “可六十甲子中,只有戊午天上火乃自生自旺之火!辉光宇宙,命格奇贵,他水无伤,若得贵人相助,借势便可扶摇而上。” 他霍然回头,拂尘虚虚一指唐荼荼。 “此女福力深厚,一介草民出身,竟得了太后和皇上接连赐字,是万象更新之兆啊——娘娘只需将她接入长春宫,常伴九殿下身侧,即可为殿下消灾挡厄,化解煞气。” 搞什么封建迷信,什么挡厄化煞的,越听越邪乎,唐荼荼头皮直发麻。 可她不信的封建迷信,这群王朝统治者竟各个都信! “姑娘……” 姚妃看着她的目光愈发炽热,那眼神滚烫得不像看着个活人,而像是看着一个能救她儿子的药引子,抽筋扒皮都不带多眨一下眼的。 唐荼荼立刻低头收敛视线,怕自己露出不恭敬的神色,心里直骂粗口。 她一个正儿八经的规划师硬着头皮搞发明,刚拿回自己本名来,就要跳进这龙潭虎穴了? 翻过山、蹚过河,打过架、流过血都没栽,最后倒在封建迷信上? 唐荼荼降了降火气,才抬眼看人。 几位太妃娘娘坐在太后下首,这些先帝遗妃孀居多年,宫里冷清,没趣事可看,叫她们养成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郑贵太妃笑着拊掌:“这是好事呀!小九八字轻,招邪祟惦记,这几日闹腾得宫里谁也睡不安稳。” 太后多年礼佛,对干支六合信得更多,命理一说古来有之,总比宫里闹出巫蛊事儿来好听得多。 她瞧那丫头呆呆站在那儿,吓得不会说话了似的,一群人里头她谁也不看,也没往皇上那儿看,只定定望着太后。 太后心头起了点怜惜,问:“这消灾挡厄,可会害她性命?” 坤山真人道:“太后放心,于她性命无虞。” 唐荼荼听着这不像什么好话。 太后踟蹰片刻,又道:“这么大的事儿,这小丫头哪能拿得了主意?叫她爹娘来问问,看愿不愿意将女儿送入宫来,做个四品女官。” “怎会不愿意?”有娘娘笑道。 这是五皇子的生母纪贵妃。这位一瞧就是江南水乡出来的娘娘,满室明晃晃的首饰头面中,属她头面素净,显出不与人争的韵致来。 全身上下最亮的颜色是耳垂上的两点红珥珰,那是天竺进贡的红光珠,非王侯以上见不着。 纪贵妃一晚上几乎不言不语,此时方浅浅笑道:“礼部都是忠君爱国的贤臣,这孩子,叫她爹娘教养得好,刚才那‘动画’词里不是说——‘苌弘碧血,万死不负圣恩’么?可见是个知事明礼的好孩子,小小年纪,有如此赤诚之心,实在难得。” 她慢悠悠展开一个笑,那是一双碎光粼粼的眸子。 “唐姑娘愿意进宫来么?做女官不必伺候人,只需陪在小殿下身边说说话便是了,潇洒自在,父兄也以你为荣。” 唐荼荼看着这位贵妃娘娘,心里打了个寒噤,不知怎的想起美人蛇来。 这话乍听是在夸她,细一想,却字字诛心。 先说礼部忠君爱国,又说爹娘教得她懂事;又是碧血丹心,万死都不负圣恩了,连入宫给皇子挡煞都不愿意? 她若不答应,一为欺君,二为狡言媚上,三是爹娘没教好,几顶帽子就扣下来了。 唐荼荼燃烧起所有脑细胞,琢磨这些人每句话里的机锋,死活想不明白,自己出头哪里得罪人了,才在皇上跟前露了个脸,就有人要摁死她——进后宫做女官,她这一身本事就彻底废了。 这位纪贵妃坐得离皇上最近,论端庄雍容,论话术与手腕,姚妃都远不如她。 姚妃只惶急道:“皇上快下旨,叫唐姑娘入宫来,九儿病了这许久,再……” 皇上紧蹙着眉,心烦意乱斥责了句:“宴毕再说,当着大臣闹什么!” “对对对!皇上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姚妃慌忙撑起笑来:“来人!给唐姑娘赐座!让小九坐到姑娘旁边,快呀!都愣着做什么?” 唐荼荼怔了怔,思绪岔了个道,又觉得姚娘娘神智不大对劲。 她是排在皇后和贵妃之下的四大妃,在宫里是能独领一宫的主子了,外朝父兄的功绩是她立身之本,自己也总该有点本事。 纵然拳拳爱子之心,可在这样的大宴之上,说话做事总该是得体的。 姚妃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嚷得满殿的大臣都能听着,说话颠三倒四。 一个生下小皇子的二品皇妃,竟惹得皇上厌烦…… 唐荼荼无暇多想,眼下她自己处境最难堪,还一句话没说呢,已经被这些贵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唐荼荼后背湿透衣裳的汗还没干,这又浸出了第二重。 她一时瞧不清楚局势,没想好自己是据理力争好,还是等着一会儿爹来拿主意好。 真要命,来之前没跟殿下问问他这爹娘奶奶的脾性。唐荼荼脸色不大好看,可还是得挤出笑,僵着身子坐下。 殿里的座次都是固定的,临时放不进桌来,席地支了张矮案。宫人摆好藤垫,唐荼荼盘腿坐下。 宫眷与男客间隔着屏风,有宽大的座屏挡着,她看不清二殿下那头,也不知殿下会不会替她斡旋。 于他,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 唐荼荼说不清自己算个什么,朋友算不上,下属也算不上,她只有这颗脑子囤着点后世新奇东西,堪堪能有点用。
只是…… 亲弟弟又病又做噩梦,那晚,二殿下跟她说起此事时,也只说不想宫里闹出巫蛊之祸,没为他这九弟担心到哪里去。 不是同一个娘生出来的,三岁大的孩子,连父亲都未必见过几面,这兄弟情分应该没深厚到哪儿去。 唐荼荼冷静地把自己换位到二殿下身上,掂了掂两头分量,没能掂出谁轻谁重来。 她心烦意乱,皱眉看着婢女上菜。长春宫的婢女给她添茶、焚香,拿湿帕子净手。 刚才还对她笑盈盈的婢女们,这会儿没人敢正眼看她了,全一副低眉顺眼讳莫如深的表情。 缠枝镂花的金炉中白雾袅袅,渐有甜香飘出。刚点起来的炉子还不烫手,唐荼荼一手抄起来,摆回婢女的托盘中,“劳烦姐姐把香炉拿走,我闻不惯香味。” 那婢女身子一僵,轻声应是,托着香炉退走了。 片刻工夫,旁边那张矮案也摆好了,紧紧挨着她。婢女给九殿下搬了个小板凳,扶他坐稳,奶嬷嬷跪在身侧伺候。 唐荼荼表情复杂地瞧了这孩子一眼。 听二殿下说,他这九弟学舌晚,至今蹦不出完整的话来。 唐荼荼细一寻思,猜透了九殿下刚才那声惊喜的“火火”,是怎么个意思——倭人烧花楼的那晚,这孩子坐在马车里,大概是看着她了。 只是,当时离了十来二十步远,还是夜晚……这么小个孩子,眼力这么好么。 唐荼荼问:“你记得我?” 九殿下点头。 想了想,糯声答:“坐车车!” 同坐了一辆车?唐荼荼心忖:那晚她力竭昏迷以后,醒来就到了二殿下府上了,难不成那晚混乱之时,二殿下把她塞皇子銮驾里了? 九殿下不说话了,他眨眼很慢,黑曜石般的眼睛定定瞅着她。 他虽不吭声,规矩倒是学得很好,左手拿了块帕子,喉咙痒时会低低咳嗽两声,自己捂着嘴。 他两人坐得低,周围娘娘们全坐在桌上,渐渐没人往这里望了,唐荼荼不再装模作样,卸下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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