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听此一句便知她意思,跟着说:“印坊那十几个义诊的医士,天亮让他们照旧过去,还有各家医馆的大夫,能请来多少就征调多少。” “衙役和军屯兵分成小队,让大夫领头,每队人数不用多,从各家医馆开始查,看见红眼病的一定要记录,再追着他们的家属、居住的街道去查。” 她和杜仲一人一句,一句疾过一句。 “不论衙役还是医士,叫他们戴上帷帽,尤其要护住眼睛。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患此病者往往还身染风寒,涕泗横流,一个喷嚏,眼里的毒沫就会迸出来,绝不可揉眼。” “光记录患者没有用的,我们做个隔离点出来。看见红眼的千万别放他们回家,全部带到隔离点去。” 这一连串安排说得快,乍听是乱的,细想却又环环相扣,井井有条。 唐老爷看着闺女,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在礼部时听由上官安排事务的情形。 他怔忡问:“……隔离点?” 唐荼荼:“什么健身大比往后延期,先把报名处关了,让报名的百姓散去——咱们拿印坊那十几间宿舍做隔离点。”
第217章 县城里无人务农,鸡打鸣也拖拉,断断续续叫了三趟,到清早满城炊烟蔓开时,各家医馆门口都派人盯住了。 不多时,传回来消息:“小杜大夫所料不差,果然有别的赤眼病人。回春堂逮着两人,陈氏医馆一人,全领到衙门后衙留名籍去了。” 唐荼荼心一沉。 在这信儿传回来之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想会不会只是自己这几日用眼过度了,上火了,才红了眼睛。不是疫不是疫,千万别是疫。 传话的人一回来,这一丝侥幸也断了。 不过前后脚,东街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带回来四个红眼病人的信息,手画的表格上写着: ——某某,前日某地赶集,昨日出门访友,家住某胡同大院,两进小院共住家中老小一十三人。 ——某某,多宝楼裱画匠,昨日经手裱画八张,全卖出去了。 唐荼荼翻了两页,不再看了:“去准备吧。” 杜仲说的是对的,果然不止她一人染病,这赤眼病已经在县里蔓延开了。 华琼给她带的那十几个嬷嬷家丁闲久了,擎等着事做。听完她吩咐,古嬷嬷和刘大刘二立刻领着人出门了,扫空了街上几家布料店、成衣店,把店里所有现货帷帽、幂篱、宽沿大帽、皂纱全买下来了。 古嬷嬷领着仆妇赶工,往遮不住眼睛的宽沿帽上缝皂纱,还要赶制手套,隔着门问:“姑娘瞧瞧,这样缝的行不行?” 屋里的叁鹰立刻止住话,屏息贴墙,藏起了身形。 唐荼荼从门缝中伸出一只手,接进来看了眼。 那是几双丝绸手套,成衣铺里多的是这种边角布头,成本不算高。 她一个只懂医学常识的半吊子,杜仲一个古今医混学的少年人,两人嘴上安排得再井井有条,心里都揣着不安稳,如何防疫、如何隔离,都得与附近医馆的名医商量着来。 防红眼病,一防眼睛二防手,尤其是手必须戴上防护。棉手套沾上脏东西不好洗,要满街挨门挨户走访,要记录信息,要接诊病人,填塞了棉花的手套太厚实,不方便。 丝绸手套厚薄合适,比棉手套好清洗,因为是边角料头,当成一次性的用花费也不高,戴上手套能养成不摸眼睛的习惯。 唐荼荼:“行,尽量快点赶制,麻烦嬷嬷了。” 古嬷嬷道了句“姑娘见外”,快步离开了。 唐荼荼独自一人在这耳房隔离,送过来的早饭早没热气了,她没顾上吃,勾勾划划写了份应急案。 把赤眼病的早中后期症状写上去,附有杜仲誊录下来的古经方。尤其是隔离方法——设置隔离点,把轻重症患者区分隔离,无症状但密接的患者家属在家隔离,街道留人每日监督观察……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写了几大页,写得不能更详细。 那是唐荼荼两个时辰里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东西,从什么情况需要洗手、用什么洗手、个人防疫措施、脸盆毛巾私物烫洗,不分巨细全写上去。 她没经历过这个时代的疫情,就怕此时的防疫避疫方法太落后,引发更大的混乱。 写完,唐荼荼快速检查一遍错别字,没空修饰文藻了,只是心里难受,末尾又添了一句。 【二哥你千万好好的,我以后再不带你逛庙会了。】 她把那厚厚一沓信封好,与叁鹰说。 “劳烦鹰哥派几个人,快马加鞭赶到边城去,看看殿下和与他同行的几个影卫眼睛如何,如有症状,把这封信拿给殿下看,再给王太医看,他们知道该如何。” “如无症状,你们留下再等三日,三日后还没有症状就说明殿下他们没染上……这信就不要拿给殿下看了。” “这里的事,什么也别给他讲,不要分他心了。” 叁鹰目光里晃过一丝敬佩,他往日身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沉下去了,恭敬拱手应了声。 “奴才省得,姑娘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唐荼荼又想了想:“把他那身披风烧了!绝对不许再穿了!”上边保不准糊着她的眼泪。 “还有我送他的那鸡零狗碎的五帝铜钱串,也拿去烧了,千万别再摸了。” 那五枚铜板与素银珠子,她怕不干净,当时是放在桌上拿滚水烫过的,但还是怕,万一没烫死病毒。 “烧了……” 叁鹰没憋住,咬着这俩字闷出一声笑。 尽管眼下想这个不合时宜,叁鹰还是分了丝神。 ——那披风,姑娘抱过的,殿下得叠得平平展展拿去压箱底吧? ——还有姑娘亲手接回来的吉袋、亲手串的铜钱串,殿下不摩挲个三五百回才是见了鬼了。真要有什么毒源,也早沾手上了。 唐荼荼:“我没交待的了,你赶紧动身吧。” 叁鹰接信便走,一个纵跃攀上了房檐,见外头无人,他脚腕回勾廊檐,以一个倒挂金钩的姿势安抚了一句。 “姑娘也别太惦记,这赤眼症不是什么大病。再说殿下身边跟着大夫的,他那头疾三五不时地犯,身边伺候的都懂点医,有什么异状也不会延误了——姑娘好好养病为重,我去了。” 不是什么大病?? 唐荼荼听不得这句,就怕他不当回事,交待给手下人又层层减码,传话传不到位,到最后赤眼病传遍军营成了灾。
她恨不能把叁鹰抓回来,扯着耳朵再叮嘱几回,连忙追到窗前。 “就你们军营那样同吃同睡的,病毒结膜炎能在七日里染遍全军,谁也防不住!如有症状必须隔离啊!我信上写的哪条都不准漏!记住没有啊?” 风里已经没人了。 “茶花儿!你嚷什么呢?” ——公孙到了! 唐荼荼一喜,探身望向院门前。 公孙景逸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她这院儿,是匆匆赶来的,手里的马鞭忘了扔,雷厉风行过来了。 他今日竟穿了身薄甲,胸口手掌大的护心镜锃亮,上头赫然是一个浮雕的“巡”字。 他还没官身,不知从哪儿寻摸了一套巡检房的差役配装,穿上身也威风凛凛的。 后头的公孙和光比他矮一头,也是英姿飒爽一身兵装,“茶花儿,我也来了,路上听你们管家说了个大概,要做什么听你吩咐。” 唐荼荼摆手:“别过来,你俩就站在那儿。” 她一根手指把公孙兄妹划到了三米外,不准他们进屋。 唐荼荼戴了个帷帽,关好门出去。 尽管来的路上已经听过了这红眼病症状,可眼下,隔着白纱影影绰绰看了一眼,公孙兄妹俩还是心里一咯噔,被她这俩红眼睛惊住了。 红丝连片,眼白里结了血点,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患这病的人是什么样了。 公孙景逸多看了她几眼,隔着白纱,那俩兔子眼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怪稀罕的。他摸摸鼻子:“方才我进衙门睄了一眼,里头开大会呢,大夫、县官儿、几户大姓族老坐了满堂,赵老头儿磨磨唧唧拿不定主意,拍着大腿直叹气——你爹走不开,让我来找你,说暂且听你安排。” 赵大人不顶事,遇事儿躲着走,唐荼荼真是一点不意外,意外的是爹爹把调度权暂且给了她……? 唐荼荼顾不上细想其中深意,问:“你们带了多少人手?” 她刚清理了眼糊,尚且还算是目明,往巷子外眺了一眼,一惊:“这么多人?” 巷外密密麻麻几排兵,隔着十几步远,都能瞧出队伍齐整,锐气焕发。 公孙景逸摸过一顶帷帽扣头上,“我爹手下四个巡检房,只能拨给我俩,大概七八十人罢,够用不?再不够……就得跟我爷要家兵了。” 他说最后半句时有点吞吐,唐荼荼立刻想到了原因。 家兵是私人武装力量,也是私屯兵,官员豢养私兵扈卫都是有数的,多了是违制。照公孙家这把兵当仆役用的架势,妥妥超了限,再大张旗鼓地满街游荡,保不准要给他家里惹麻烦。 唐荼荼本就湿糊的眼里又涌上来一层水雾——这是真大哥!只听她一句口信儿就喊来这么多人,连家兵都考虑调度了。 “够了够了,先从县城开始挨家挨户走访,发现红眼病就带到印坊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赶制出的帷帽和手套一人一份发下去,组起了第一支防疫队。 公孙景逸招猫逗狗多年,从来没领过这么多兵、干过这么大的正经事,一时间胸中长虹激荡。 “和光!走!跟哥哥干大事儿去!” 唐荼荼怕这两人莽撞,又补一句:“千万不能莽撞抓人,一定要跟病人说明情况,记录好信息,和和气气把人带走。” “知道了知道了。”兄妹俩头也不回,大步朝天地走了。 手边能用的人手多,调度快,还有严明的军纪,大大提高了效率。到下午时,县城内八条大街、几百条巷道、百家商铺、五千户民就查访完一半了。 唐荼荼没闲着,用了耳房一面墙,踩着桌子上去画了一幅占满墙的县城大地图,听着外边的传话,不停在图上标红点。 ——兴隆大街桥水巷南道,两人,系父子。近三日去过某某地。 ——安平巷尾,一人,何宅采买佣人。近三日过去某某地。 …… 一个一个往墙上标注,用最小字。 到酉时天黑,已经在城中统计到三十余病例。 静海县六万民,三分之一的百姓住在县城里,派出去的兵就地休息,明早开始慢慢辐射向周边的村镇。 唐老爷紧了一天的精神松缓下来:“万幸啊,万幸患病的不多,三十来人,能治。” 只有唐荼荼和杜仲对视一眼,隐隐的忧虑又增厚了一层。 杜仲见过以往各地赤眼病的医案,觉得这个数字不小。 唐荼荼回头看着墙上的红点,红点稀疏,还没有密集成片的趋势。照理,爆发性的传染病该是一染一片,此时红点却是零零星星,东边俩西边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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