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廷摸了摸胡子,低声讲起了北周局势。 自古皇权旁落,宦官和外戚总是争执不休。当今天子建原帝年少登基,外戚掌权,他培养出了宦官势力对付外戚,宦官势力也正式登上了政治大舞台。之后,建原帝纵容宦官势力壮大,又用宦官来对付士人贵族。 俗话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能做到大官的都是世族出身。朝政和察举制已被士人贵族所把控,皇帝自然无法忍受这种情况,因此宦官便打压士人打压得极其厉害。而士人自然也不乐意被宦官打压,双方之间的摩擦变得越来越大。 宦官除了皇帝就没有其他的倚靠,他们是皇帝身边最忠诚的刀,皇帝需要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士人越是反抗,宦官做事便越发凶狠,名声也越来越臭不可闻。 “楚明丰的病,就是被宦官所害,”欧阳廷胡子动了动,手都抖了抖,声音压得极低,“那可是小阁老啊!他们连小阁老都敢害!自从小阁老一病,士人都被吓住一般,皆消停了下来。士人一消停,宦官也跟着停下了手,小阁老病重这段日子,洛阳城真是难得的平静。” 但实则,所有人都在盯着楚明丰的病。 包括士人,包括宦官,包括天子。 所有人都在等着楚明丰是生是死。 欧阳廷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又代表着什么样的意思,但他能够察觉到洛阳城暗涌的波涛。在收到楚明丰令他尽早离开洛阳的信后,他便决定信楚明丰一次,趁早离开洛阳。 他这次因为帮楚贺潮要粮就被罢黜三公,也让欧阳廷心中有了数。恐怕只有楚明丰死了,北疆十三万军队的军饷之权全部由天子一人把控,天子才会往北疆拨粮。 欧阳廷闭上了眼睛,心中突生一股兔死狐悲之情。 这天下……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元里听完欧阳廷的话后,便被欧阳廷赶回了家。第二日,元里便在洛阳城外送别了欧阳廷。 欧阳廷这个做老师的,临走之前留给了元里二十匹战马,十副玄甲,以及三十斤的金子,还有五本经书。 他拍了拍元里的肩膀,目露期许,“里儿,记得为师告诉你的话。你如今还未立冠,不急出仕为官。待到两年之后,我会为你举孝廉为官,那时你已立冠,必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元里郑重地点头:“老师,您就放心吧。” 他也觉得他需要在洛阳多磨炼上一段时日,等到有了足够的名声、人脉之后再入仕途,要起步高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些人脉与时间去积攒身家,坐稳后方逐渐入主楚贺潮的军队,在乱世来临之前做好准备。 欧阳廷与众人告别后,极为不舍地登上了远行的马车。他看着逐渐远去的洛阳城,不由惆怅地叹了口气。 等再次见面,也不知要过去多久啊。
第15章 元里很好奇楚明丰到底给欧阳廷的信里写了什么,才会让欧阳廷如此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洛阳。但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在欧阳廷离开后的第三天,楚明丰的病情忽然加重,一下到了弥留之际的地步。 谁也没想到楚明丰的病症会突然告急,杨氏每日以泪洗面,面容越发憔悴。楚王也日日食不下咽。偌大的一个楚王府无人敢在此刻冒头管理,元里就从国子学告了假,照顾整个楚王府。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元里想多了,他总觉得楚明丰忽如其来的病重,隐隐像是被人为动了手脚似的。 元里日日去见楚明丰,可楚明丰已经虚弱到每日大多时辰都在沉睡之中,清醒时刻变得寥寥无几。 元里去看望了楚明丰四次,只有一次遇到楚明丰醒着。 “夫人来了?”楚明丰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带着笑意,“正好为夫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元里上前倾听,楚明丰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短短几句话而已,说完之后,他已没了精力。 “我知晓了,”元里忍不住在心中叹口气,“你尽管放心吧。” 说完,元里就不再打扰他休息。 但走出卧房的时候,元里却好像听到了楚明丰在轻轻哼着辞赋曲子。 声音沙哑,却难掩愉悦。 元里转头看去,从撩起的床帐之间看到了楚明丰嘴角翘起的弧度。 楚明丰……在期待着死吗? 元里一瞬间升起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但等元里再次看去时,哼曲声已经没了,楚明丰也静静地睡了过去,刚刚那一幕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元里迟疑了几秒,转身离开。 “系统,楚明丰还有救吗?” 路上,元里再一次问道。 在第一次见到楚明丰后,元里就已经这样问过系统。但系统却没有回答元里。 这一次也毫不意外,系统冷漠地没有给丝毫反应。 元里垂着眼睛,忽然感觉有些难受。他知道,楚明丰没救了。 或许连几天都熬不了了。 * 深夜,万籁俱寂。 楚明丰从病痛之中醒了过来,就见窗旁立了一道高大健硕的黑影。 他认出了是谁,无声笑了几下,艰难地从床上坐起,靠着床柱道:“辞野。”
窗旁身影侧了侧身,居高临下地凝视了他许久,语气漠然,“楚明丰,你快要死了。” “对啊,”楚明丰咳嗽着道,“也就这一两日的事了。” 楚贺潮走到了床旁,掀开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边椅子上。 楚明丰揶揄道:“我还以为直到我死,你都不会来见我。” 楚贺潮扯唇,没有多少笑意,“怎么会,你可是我的兄长。” 楚家兄弟俩对外表现出来的关系并不好,是连天子都知道他们不合的地步。实际上,虽然这关系有几分表演出来的夸大,但楚明丰与楚贺潮也确实没有多少兄弟之情。 楚明丰从小便身体不好,楚王与杨氏将大部分的关爱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等到楚贺潮出生后,身体健康的二子更是让父母亲对楚明丰感到更加亏欠。 楚明丰是天之骄子,早熟得很,但他曾经年少时却常常剑走偏锋,恨自己的身体孱弱,也恨弟弟的身体硬朗,对楚贺潮做了不少错事。 楚贺潮这个硬骨头在面对家人时总会多容忍几分,这一容忍,便忍到了少时离家去了北疆。 楚贺潮离家后,楚明丰反倒逐渐清醒了过来。他不再魔怔,长大之后更是对楚贺潮有诸多愧疚,弥补良多。 然而这时,他们兄弟俩已然生疏。 但同为一家人,即便内里有诸多不和,他们还是天然站在一个阵营,是能够彼此信任的人。 “等我死后,你带着人马即刻离开洛阳城,”楚明丰语气忽然严肃道,“不得停留!” 楚贺潮沉默地听着。 楚明丰将所有的打算和盘托出,缓了好一会,最后道:“辞野,还有一件事。” 楚贺潮撩起眼皮。 “是我求了娘将元里取回府中给我冲喜,”楚明丰笑了笑,“可怜他还未立冠,我便要死了。虽与他成亲不过几日,但我却把他当我夫人看待,他是楚家的媳妇,也是你的亲嫂子。元里有大才,以后便让他代我为你掌控好后方一事。” 楚贺潮在嘴里琢磨着“亲嫂子”这三个字,眯了眯眼,沉默不语。 楚明丰悠悠叹了口气,“等我死后,你多听他的话,也要多护着他。等我服丧期一过,他若是有喜欢的人,也可让他自由娶嫁。替我看着他儿孙满堂,我死后也能心安了。” 楚贺潮没想到楚明丰能够这么大方,还能够允许元里一过服丧期便自由嫁娶。可见楚明丰也是喜欢极了他的这位嫂嫂。 楚贺潮满不在乎地道:“好,我会为你看他儿孙满堂。” 楚明丰微微颔首,“元里还未立冠,他想要在洛阳国子学多待上几年。等他从国子学出来后,再让他幽州不迟。” “几年?”楚贺潮突然嗤笑一声,忽然问道,“是你让欧阳廷离开的?” 楚明丰不答。 楚贺潮像是嘲弄道:“因为他成了元里的老师,所以你也为他指了一条明路。楚明丰,我从未想到你有朝一日会为另一个人思虑到如此地步。” 楚明丰笑而不语。说完元里的事,他也没了力气,合上眼睛休息。楚贺潮在旁默默坐了良久,忽然低声道:“你非死不可吗?” 楚明丰竟然也未睡,他没有睁开双眼,只是轻轻地道:“我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楚贺潮突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楚明丰嗓间一片腥味,他喉结滚滚,低声道:“辞野,我对不住你。” “……你勿要伤心。” 楚贺潮冷笑几声,步子没停留一下,转瞬就没了声响。 楚明丰胸口闷闷地笑了几下,笑着笑着,低笑就变成了大笑,仿佛拿躯体仅剩的生命在最后时刻去放肆宣泄一般。 “世间哪来两全法……” * 元里一夜难眠,第二日起了大早,出门散着心。 走到练武场时,他看到了楚贺潮。 楚贺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练武场的,身上的热气肉眼可见地散发出来。背部肌肉时而耸起时而凹陷,带着股压抑浓厚的煞气。 元里目光移动,楚贺潮黑发上有水雾凝结,好似一夜未睡。 听到声影,楚贺潮转头看了过来。他双目泛着通宵未眠的血丝,更显锋利逼人。 看到是元里之后,楚贺潮收回眼睛,猛地朝木柱挥刀,早已千疮百孔的木柱霎时间腰斩而断。 元里看了一会,缓声问道:“你还好吗?” “嫂嫂,”楚贺潮答非所问,“等有机会,你教教我如何下水。” 元里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从练武场出来后,众人一起用了早饭。 饭桌上气氛低沉,楚王与杨氏食不下咽。两人眼眶皆红着,发丝染白,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饭用到半途,忽然有仆人脚步踉跄地跑了过来,满脸惊慌,“王爷、夫人,大公子他、他突然变得很有精神!不止下了床,还让人送了饭烧了水,现在、现在正在沐浴更衣!” 这分明是一件好事,但这仆人却满脸绝望。因为谁都知道,病成那样的人忽然有了精神,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回光返照。 杨氏手里的碗筷倏地掉落,她顿时耳晕目眩。 饭桌上一阵人仰马翻。 等众人匆匆赶到楚明丰的住处时,楚明丰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华服。两个奴仆正在他的身后为他擦拭着滴水的长发,楚明丰端坐在桌旁,正抬手饮酒吃饭。 病气好像短暂地远离了他,让这位小阁老重现了名士风流之色。他脸色红润,眼中有神,嘴角噙着微微笑意,楚王与杨氏一见到这样的楚明丰,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爹,娘,大好的日子,你们哭成这般做什么?”楚明丰微微一笑,抬著食了口肉,请道,“这会正是用早饭的时候,爹娘请坐。夫人,辞野,你们一同坐下来,陪我用完这一顿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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