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旦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 五年前,建原三十四年。 楚贺潮带着十万步兵袭败了乌丸,从此乌丸迁入幽州听命于北周朝廷。那一战伤亡惨烈,楚贺潮几乎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打法。但这场战不得不打。 那场战争惨烈极了,楚贺潮骑兵太少,北疆原本十八万的大军死得只剩下十三万,部下死了数百人。而乌丸的共主,他们乌桓人贪婪矫健的雄鹰骨力赤,年纪轻轻便统治了所有乌丸势力的的首领,差点被杀红了眼的楚贺潮一刀砍断了头颅。 骨力赤最终躲了过去,可也因此断了一条手臂。 最终,达旦屈服地低下了头,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手哆哆嗦嗦地拔掉了刀鞘,咬咬牙就要切掉自己的手指头。 一旁的部下焦急地道:“大人不可!” 楚贺潮冷漠地看着。 关键时刻,杨忠发办起了白脸,“慢——” 他脸上的凶煞之气陡然收了回去,对楚贺潮抱拳道:“将军,还是算了吧。美食都已端了上来,不要让脏污的臭血搅了我们吃肉的兴致。” 达旦停住了手,眼含期盼地看着楚贺潮,希望楚贺潮能够留手。 楚贺潮缓缓直起了身体,回身大步走到上位,扬起衣袍坐下,“那便算了,达旦,坐下吧,你自罚三杯便罢。” 达旦赶紧坐下,他长舒一口气。 热风吹来,他这时在发现不知不觉之间,背上已经汗湿一片。
第36章 经过这一场下马威,达旦之后老实了很多,吃吃喝喝之间,言语间不忘问楚贺潮讨要赏赐,被楚贺潮以“为朝廷办事,朝廷给封赏”为由敷衍了过去。 达旦敢怒不敢言,咬着肉的模样凶狠得恨不得连骨头一起嚼碎。 不过即便积攒了很多怒火,达旦也尝出了这饭菜的不一样。 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味道上有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差别,但总得来说,要比平日里吃的东西味道好上一些。 一顿宴席结束,达旦有些意犹未尽,这时,有人送上来了一小碟雪白的粉末。 达旦定睛一瞧,瞧出来这好像是盐,心中又不确定。他用筷子沾了沾尝了尝,随即便大吃一惊。 他的部下们也沾了点盐送入了嘴里,品尝到味道后,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杨忠发一看他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爽得精神抖擞,他不客气地嘲笑一声,“乌丸大人没尝过这么好的盐吧。” 达旦脸色难看地摇摇头。 杨忠发等人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即便有些将领今日才第一次见到这般细腻洁白的盐,也忍住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丢人。 笑完之后,杨忠发拍了两下手。有士兵拉着一车的盐停到了宴会旁。 杨忠发一副“你占便宜了”的语气道:“近日,我们得来了一批成色极好的细盐。本想留作己用,但看在你助我等平定了潘县、下落县的功劳上,便拿出一部分让你尝尝鲜。” 达旦眼睛一亮,站起身走到车旁用匕首划破了其中一个麻袋,口子中露出了白花花的细盐。 这些细盐中虽然还有一些发黄的粗盐,但成色确实是达旦从来没有见过之好,苦味更是低得几乎没有。达旦很心动,他嘿嘿一笑,贪婪地道:“杨大人的意思是要把这些盐都送给我吧?” 杨忠发冷笑一声,“乌丸大人想多了,这些盐拿出来自然是跟你做生意。” 不等达旦再问,杨忠发便说了一升盐的价格,要比正常的盐价还要高上数倍。价格一说,达旦脸色就是一变,咬牙切齿道:“这价格未免也太过昂贵了!” “爱买不买,”杨忠发懒得搭理他,转头跟元里长吁短叹,“没想到上谷郡的乌丸大人连这点东西都掏不出来。他没钱买,我们还不想卖呢!这盐总共也就那么一点,卖一点少一点,连骨力赤也没吃过的盐,他一个上谷郡的乌丸大人凭什么能先吃?” 连首领骨力赤都没吃过。 达旦压着怒火,内心开始动摇。
元里轻轻一笑,说话温温柔柔,但轻蔑几乎刺到了达旦面前,“乌丸人原来只配吃低劣的粗盐。” 达旦一直压着的怒气倏地火冒三丈,他借机发挥,指着元里怒喝道:“一个还没立冠的小儿竟然敢这般羞辱于我,来人!” 几个部下立刻拿起武器起身。 杨忠发何琅几个副将同时站起身,满面怒容,护在元里身侧毫不退缩地骂了回去:“尔等手下败将,谁敢对我军中中郎将动手!” “中郎将?!” 达旦半点儿不信,他眼睛一转,冲楚贺潮大声喊道:“大将军这是何意!让一个还没立冠的人与我同席我也忍了下来,现在此人又对我出言不逊,大将军就什么都不做,干看着我等被欺辱吗?还是说即便我乌丸人归属于北周,在将军心中还是如鲜卑匈奴一般的外蛮人?” 楚贺潮抬眼看着达旦,慢悠悠地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达旦凶残咧嘴:“把这人手指头切下来向我赔罪。” 这话一出,其他人顿时轰然笑开。达旦莫名其妙,就见楚贺潮也笑了。楚贺潮看向元里,忍俊不禁,“嫂嫂,达旦想让我切你的手指,你说我该怎么办?” 嫂嫂?! 达旦倒吸一口冷气,他惊骇地看向元里,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元里神色不变,无辜地看向达旦,“难道我说错话了吗?我看乌丸大人这么犹豫的模样,还以为是乌丸大人买不起我们的细盐,所以才说了句大实话。难不成是我理解错了?” 他站起身,朗声道:“如果乌丸大人能买得起盐,那我确实是有眼不识泰山。我自会向乌丸大人致歉,若是我没说错……” 他转头同杨忠发促狭地道:“乌丸人只配吃低劣粗盐的事实,应当会很快传遍天下吧。” 达旦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要是买了,这么多的钱实在让他心疼。要是不买,一个乌丸大人如此吝啬,属实丢人令人嗤笑。 达旦神色阴翳,“我要是买了,你打算如何向我致歉?” “若是乌丸大人买了,那我们就在细盐上再退一步。这些细盐贩卖给你时一部分收取金银,一部分就不收你的钱了,改为与你以物换物以表我的歉意。换得你部所饲养的牛羊等畜生,以及潘县、下落县所俘虏白米众百姓。一升盐换五十人,您看如何?” 听完这话,达旦确实心动了。 白米众俘虏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带回去也就是当做奴婢打杀,他们靠的是放牧,也不需要这些人农耕。拿白米众去换细盐,对他们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而乌丸人什么都不多,牛羊马等牲畜却有很多的富余。 更何况刚刚才劫掠了两个县的战利品,达旦阔气得很。他在心中一算,觉得这价格尚可接受,但嘴上还是道:“不行,一升盐最多三十个人。” 元里就等着他这句话,干脆利落地道:“那就三十人。” 达旦又质疑地问道:“你能做主?” 元里但笑不语,他扭头看向楚贺潮,轻且快地给楚贺潮眨了眨眼。 若非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若非因为他一直在说话,楚贺潮的视线一直放在他的身上,否则就要错过这个眨眼了。 但楚贺潮却突然生出了一点戏弄之情,想要逗一逗这个事事稳妥的小嫂子。 他不急不忙地摇着酒杯,反问了一句:“你到底能不能做主呢?” 元里:“……” 还好楚贺潮只逗弄了元里片刻,就给了肯定的回复:“他自然能够做主。” 他们没同达旦说这盐是元里弄来的东西,这是为了保护元里不要被乌丸人所盯上。达旦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细盐会和元里这个少年郎有关。 因为这笔交易,乌丸人忙了一整夜整理交易物资。 金银财宝和奴隶他们随身带着,但牛羊畜生需得回去之后才能送给楚贺潮。楚贺潮也不怕他们不给,第二日一早,两方便一手交盐一手交物,达旦心疼得脸都在颤抖,没心情在涿鹿县多留,带着人马直接走了。 等离涿鹿县足够远之后,达旦才表情阴沉地停了下来,同部下道:“去给首领送两句话,告诉他我们在楚贺潮军中看到的变化。还有那个没立冠的小子也很值得注意,派人去打听打听他的消息,一同给首领送去。” 部下应声掉马离开。 达旦神情还是很难看。 他握紧着缰绳,看着眼前长满杂草的道路,心中阴森地想着。 今日之辱和丢失的钱财,等到以后,他达旦一定会十倍取回来。 * 上谷郡平定之后,两万大军便离开了涿鹿县。 他们并没有直接回程,而是按着所攻占城池的顺序一座座回去,查看白米众所建设的城池情况。 走着走着,天气慢慢变得不再那么炙热,开始有了秋季凉爽之意。 田地里一片灿黄,已经到了秋收季节。 因为战乱影响,许多百姓拖家带口的逃难。田地无人伺候,尤其是豪强土地的数万亩田地,稻子成熟了也无人收取。元里注意到这种情况后,提议让士兵来进行稻子收割。 楚贺潮同意了。 两万大军的战斗力不是说说而已,万亩的田地几乎一天就能收割完成。每到一地收完稻子,都需要停驻几日整顿。不止要把稻子脱粒,也要给士兵们充足的休息时间。 为了鼓舞士兵,在收割稻子后,每晚士卒们都会多得到一碗满得冒尖的新米饭。 新收的米饭最是香甜,因为这碗多的米饭,士卒们每日都干劲满满,毫不抱怨苦和累。 作为一军之主,楚贺潮也带头下地,又是割稻子又是打谷子。他一动,将领们也跟着以身作则,一群打仗的军人霎时间变成了地里劳作的农夫。 这会儿的天气虽然没有夏季那么热,但其实还是骄阳似火。尤其是正午烈日顶在头上时,更是热得人头晕眼花。 楚贺潮便下了命令,令士卒在太阳初升前开始割稻,中午烈日炎炎时休息,下午日头不再那么炎热时再继续劳作。 元里也没偷懒,他充满干劲地投入到了劳动中,也跟着一起收割满田金黄的农作物。 没干多久,太阳就升了起来。凉快也就凉快早上那一个时辰,这会儿最后一点凉气也被消磨完了。日头大,地上躁,稻里的虫子爬来爬去,往地上吐口唾沫能一瞬间消失。 很快,元里就被晒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 他把自己收割的稻子捆起扎堆放着,抬头一看,周围几个干活的将领已经豪放地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干活。 元里抽抽眼,看向旁边的楚贺潮。 楚贺潮虽然没脱衣服,但把衣袖给圈了起来,汗珠子打湿了前胸后背两处衣衫。他干活比元里快多了,这会儿已经干完了自己那块地,正坐在草堆上休息,汗水从下颚上往下滴,悠哉得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1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