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还在絮絮叨叨,但陈铮的心却渐渐沉下去了。 林队长会常来,他来看张东山…… 男人看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林队长肯定是有喜欢的人了…… 陆雪的每一句话,都像魔咒一般困扰在陈铮耳畔,他突然吼道:“够了!别说了!” 陆雪一愣:“你怎么了?” 陈铮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对她温声说:“没什么,不过天色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陆雪装作善解人意的模样:“行,那你回去吧,呃,好好照顾你娘。” 陈铮看着陆雪逐渐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从大少爷变成劳改犯,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可谓是命途多舛,因此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非常敏锐。 他能感觉得到陆雪不喜欢他娘,毕竟他娘的身体是个累赘,可他却不能说什么,因为他还要靠对方走出刘家村。 但现在,对方显然并不想帮自己。 陈铮暗自捏紧了手心,锐利的指尖在手心刻下深深的划痕,但他却丝毫感知不到。 林逸秋…… 刘季年…… 现在还多了一个张东山…… 陈铮在心里暗自念下这几个名字,最后选择了回到牛棚。 新的一年,刘家村比去年更热闹了。 因为刘家村道路平坦,村中来来往往多了不少做工的外村人。以林逸秋照相馆为中心,渐渐形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小集市,每逢遇三的数字,都会有人拿着家里吃用不完的东西来这里交换,大大免去了去镇上买东西的麻烦。 没有做上食品厂工人的村民也不甘落后,照相馆边上的房子渐渐都被出租了出去:裁缝铺、理发馆、修鞋铺、小饭馆……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 刘家村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现在刘季年除了担任村长一职,食品厂对外出售的货品也都由他一一负责出库。 刘家几个兄弟因着刘季年的缘故,被林逸秋安排上了好工作,刘大刘三一家对林逸秋均是感恩戴德。 如今的林逸秋跟刚来东北的时候可不一样了,他有爱人,有左右两个副手,还有一甘追随者和可信任的人,日子真的在一天一天变好。 四月中旬,天气开始逐渐回暖,本是春耕的好时节,解春山却在这时候突然病倒了。 其实也算不得突然,解春山的身体一直就不好,前两次因为林逸秋的缘故勉强活了过来,但是一直未能平反昭雪这件事终究让他心里生出了不少郁结之气,加上身体虚弱,一下子就昏迷了。 解春山晕倒的时候,刘季年押送一批非常重要的货物去了市里。 林逸秋急得团团转,刘大斌破例找了个有名的赤脚医生给他医治。 但林逸秋心里隐约有预感,所有的好运怕这次是用完了。 果然,医生看完以后,对林逸秋跟刘大斌摇了摇头。 林逸秋心里明白,解春山这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他的心里猛然生出一股悲凉,因为解春山,也因为无数像解春山一样的人。他怕刘季年来不及回来,解春山晕倒的那一刻就立刻喊了刘小昌去找他回来。 春雨终于落下了,空气中都湿漉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阴暗的天气就像林逸秋此刻的内心,不见半分光彩。 这天,昏睡多日的解春山终于醒了。 林逸秋一直守在床前,他知道解春山对于刘季年就是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不敢有丝毫松懈。 见人醒了,林逸秋立刻把煎好的人参水给他喂下。 解春山的意识逐渐清醒,他轻轻斥了一声:“我就不喝了……浪费……” “您别说话,我来喂您。”说着,林逸秋吹吹了汤匙里的参汤,开始给他喂药。 可解春山却没有张嘴,参汤渐渐从他嘴角流下,汇进了衣领中。 解春山蠕动了一下嘴唇,艰难地问:“季年呢?” 林逸秋赶紧回他:“他马上就回来。先生,您再等等。” 解春山又道:“路上要小心,不要催他……” 林逸秋说:“是,我知道我知道,不催他。” 林逸秋千盼万盼,第一个来的人却是远在农场的徐离景。 他脱了雨衣快步进来,跟林逸秋一样,守在了老人身边。 “要不是援朝去农场喊我,我怕是至今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徐离景语气略带责备。 他跟解春山算得上一起创作的笔友,两人之前合作了《孙丁宝下乡记》还有《陈三闹茶场》等等剧目,颇有一番忘年之交的架势。 林逸秋淡淡地回他说:“实在是太忙了,村里的事,先生的事,厂里的事……” 见林逸秋神色疲惫,面色苍白,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徐离景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傍晚,一直神色恹恹的解春山终于有了神采。 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反而预示着不详。 林逸秋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泪,把跟解春山关系比较要好的几个知青和村民,以及之前一起关在牛棚的邻居都喊到了他的住所外,然后才进入了室内。 林逸秋进来的时候,解春山已经坐起来了,他半倚靠着床头在喝徐离景喂的米汤。 他问林逸秋:“季年呢?” 林逸秋老实回答他:“他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胡闹,正事要紧,怎么能中途离开?”恢复神采的解春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色厉内荏的老先生。 语气略重了些,解春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好不容易缓解了过来,他不解地看向林逸秋:“怎么哭了,难道是我太凶了?” 林逸秋闻言一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了,难怪脸上凉嗖嗖的。 解春山对徐离景温声道:“我吃饱啦,谢谢你景小子,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休息吧。逸秋,过来跟我说说话。” 徐离景知道他们有私密话要说,便识趣地出门了。 林逸秋坐到了解春山身边。 油灯下的解春山面色红润,爆发出了以往完全没有的神采,仿佛精力用不完似的。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还乐呵呵地跟林逸秋说话。 解春山先是疑惑:“都大小伙了,还哭呐,又不是那小姑娘。再说了,有什么好哭的,我都八十好几的人了,算得上长寿了,有几个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的。” 话虽如此,却并不能安慰到林逸秋,但他依旧装作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解春山换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开始回忆自己的前半生:“我的父母、兄弟都死在了战乱里,战友们死在了内乱中,领养的娃儿死也在荒年饿死了……” 他自嘲说:“我这样的人,无妻无子,竟然也活了那么久。” 林逸秋忍不住出言安慰:“先生——” 却被解春生制止:“诶,你听我说完。我这辈子只有季年这一个学生,我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你们两个往后一定要好好扶持,知道嘛?” “啊?” “你们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不然那小子能开窍?” 林逸秋不知道缘由,脸色涨得通红也不知道作何解释。 “就算是有一日分开了,也要好聚好散,不要心生怨怼……” “季年他命很苦,他刚刚拜师的时候,分明已经七八岁了,却跟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高……往事一幕幕分明还在昨日,一眨眼居然过去十几年了。” “他看似愚笨木讷,实则心里门清,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不说。我这个做先生的,有时候也只能连猜带蒙。” “我知道,我都知道……” 解春山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而一旁的林逸秋早已泣不成声。 突然,解春山抓紧了林逸秋的手臂,凑到他耳畔说:“我有一箱东西,就在床底下,是送给你跟季年的,等我走了以后,一定要偷偷地拿出来放好,别让任何人发现……等到哪一天,日子好过了,你们再拿出来用,知道吗?” 林逸秋点点头:“我知道,谢谢先生。” 解春山笑开了,他今天似乎格外高兴:“你叫我一声先生,我不得给你些改口费。” “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林逸秋听话地慢慢走而出门,转身的那一瞬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隐约听见解春山嘟囔说:“腰好酸啊,这下雨天就是不好……” 林逸秋吸了吸鼻子,他这一生送走了爷爷,送走了父亲,来到这个时代没多久,三姐也走了,如今又一位老人要离他而去。 当晚,这位艰苦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于睡梦中离开了人世。 刘季年从雨中狂奔至茅草棚外,他听见屋内传来凄厉的哭声,一时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绵密地春雨如同一张大网,把他包裹得不能呼吸。 --------------------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不出的感觉其实是剧情的力量,陆雪觉得陈铮是个落魄贵公子,而且确实更好下手一点。
第173章 建学校 解春山走后,刘大斌给他偷偷举办了葬礼。 因为对方劳改犯的身份,葬礼也不能风光大办,最后还是林逸秋和刘季年凑钱买了一口上好的老棺木,趁着清晨人烟稀少的时候,拉去后山葬了。 先生没了,刘季年对刘家村为数不多的牵挂也没了,他变得更加沉默了。 林逸秋安慰他:“哭吧,哭出来就好过了。” 刘季年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哭的,先生这一辈子够苦的了……只是遗憾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谢谢你,逸秋。” 林逸秋明白刘季年是在感谢他陪伴解春山直到最后一刻:“你日日守在先生身前,你的一片孝心,先生都看在眼里,他不会怪你的。而且最后这段日子先生过得也很好,他说他没有遗憾了。” “嗯。” 接着林逸秋把解春山留了东西给刘季年的事情也说了。 等葬礼完全结束,两个人也顺着解春山的遗言找到了那个箱子。 虽然两个人做好里面没什么东西的准备,但是打开的瞬间还是被里面的物品给震惊了—— 一叠累一叠的银元和铜钱,还有若干的金银首饰田契,以按及一分一厘攒的钱和粮票,这就是这位老者的一生了。 林逸秋不禁感慨了一句:“看不出来,先生还是个有钱人。” 什么银元铜板是用不上了,现在土地收归国有,田契自然也作废了,金银首饰两个人大男人也不能用。一箱子东西,竟然也就几张零碎的票据是可以用的。 刘季年跟林逸秋解释道:“先生不是本地人,不过他既然可以自小读书,家里条件自然不差,想来后面是家道中落了。” 对于刘季年来说,解春山写的手札和日记对他的意义比金银珠宝重要多了。
林逸秋简单地翻阅了一下,大多是写于战争年代发生的事情:“先生写的东西基本都是三四十年代东北的一些事迹,蛮有研究价值的,说不定将来咱们可以捐给文献馆,要是有条件呢,就创作个新本子,找演员拍出来,也让先生影史留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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