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上半身浮于水面,肤若霜雪,被温泉水濡湿的黑色长发散于胸前背后, 与他的皮肤互相衬映,显得黑得越发黑、白的越发白。望去不似真人,倒像是哪座观里供奉的俊美神像。 他不发一言的,深深地凝望着陆维,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 只有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暗沉的火焰。 陆维明白他的意思,摸了摸他如冰玉雕成般的脸颊,叹道:“道长,你将来可怎么办?” 初识之时,陆维便称镇玄为道长。 因为叫的顺口了,所以纵然这一百年来,彼此间已经成为最为亲密的人,也仍未改口。 陆维顿了顿之后,又看着镇玄,试图说服他道:“天道循环往复,凡人有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一点,道长你修行数百年,应该领悟的比我还要透彻才对。能与道长相遇相守,这一生我过得很快活、没有遗憾。” “道长想要我多陪你一些时日,四处寻找天材地宝为我延寿,我亦很是感动,也愿意多活一些时日陪伴道长。但是道长不要忘记,当初带我来这雪山顶之时的初心。” “我是道长的情劫,道长与我共度这一世之后,是要飞升上界、羽化成仙的。如若能助道长达成此宏愿,我纵是在九泉幽冥之下,也含笑瞑目。” 镇玄听了陆维的话,瞳孔微缩,心中如油泼火煎,失控的惨笑几声,恨声道:“你休想!纵然你去了九泉幽冥,我也会不计一切代价,把你从地府捞出来!” 他剧烈地喘息几下之后,情绪终于有所平复,伸开双臂抱住陆维,与其耳鬓厮磨,放轻了声音道:“你万万不可再说如此戳我心窝的话了,也无须担心什么,我会想办法的。我们好好的过,啊。” 陆维见状,只得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反正按照之前的经验,他在此间只有一世,如果能助镇玄飞升,完成任务、获得大批能量自然是好;如果实在不行,他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身为凡人也已经尽力。 等走完这一世之后,无非就是再度开启下一个世界。 说白了这件事的成败,关键其实不在于他,而在于镇玄本身。 …… 替陆维沐浴完毕之后,镇玄以道力烘干陆维的头发和身体,然后用一张白色的棉质浴巾将他裹住,打横抱起,踏出温泉池。 陆维体力衰退,池水又温暖怡人,于是镇玄替他沐浴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打盹,眼下已经在镇玄怀里昏昏睡去。 镇玄亲了亲陆维的额头,以缩地成寸之术带他回家。 他们仍然住在那个洞窟里,但是洞窟已经改造成了,与百年前完全不同的模样。 拔步床、琉璃窗,洞壁四周挂上了字画,桌角金兽腹内暗焚檀香蜜丸,地面铺着毛茸茸的地毯,一踏进去就感觉到温暖如春。 镇玄把陆维放在拔步床上,替他盖好薄毯,又站在床前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呼吸均匀,着实睡得沉了,这才转身离开。 镇玄披散了一头乌黑长发,身穿宽大的蓝色深衣,脚踩木屐,施展缩地成寸之术,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来到了雪山顶东面的湖畔。 他虽外表看起来无情冷淡,却最是恋旧,穿惯了的衣物,便不会轻易更换颜色款式;爱上一个人,便恨不得永生永世相守。 他迈开步伐,双足悬于湖面上方三寸之处,朝着湖中心走去。 来到湖中心之后,他撩开深衣下摆,结跏趺坐,垂眸望向湖水中映照的倒影,开口唤道:“师尊。” 这一次,却没有苍老的声音回应他,只有寒风刮过湖面,在他耳畔传来一些呼啸风声。 实际上自从十年前开始,他就再也听不到师尊的回答了。 师尊没有破关而出,没有历雷劫、飞升成仙,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已经在这湖底深处的洞窟内,寿尽坐化。 但镇玄仍然继续道:“师尊您告诉过徒儿,无情道必遇极情劫,既然遇到了命中的劫数,便避无可避,亦无需躲避……只有最终勘破此劫,方能得成大道,羽化飞升。” “陆维是我命中的劫数,但是我勘不破。” “既然恋上了一个人,又怎么能忍受与他生离死别?徒儿不愿得成大道,也不想羽化飞升了,只愿他年年岁岁康健,再不分离。” “每当想到徒儿还有几千年的寿命,却要带着与陆维的回忆,守着陆维的坟冢,一个人孤零零走下去……徒儿就害怕,害怕的不得了。师尊您告诉徒儿,徒儿该怎么办?” “穆鸣要与陆维相约来世……他休想。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徒儿绝对不会让陆维死的,陆维没有下一世,他会永远永远的,陪在徒儿身边。” 说到这里的时候,镇玄低下头,发出一声轻笑。 然后有一滴小水珠沿着他的面颊落入了湖里,荡起圈稍纵即逝的涟漪。 “师尊,徒儿定会寻到,凡人亦可永存不灭的延寿之法。” 没有人回答镇玄,镇玄此时却唇角轻翘,仿若找到了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 又是九十多年山中光阴,倏忽而过。 陆维今年已经二百一十三岁了,在天材地宝的滋养之下,仍旧还活着。 而在这九十多年间,镇玄除了陪伴陆维之外,就是四处剿灭魔门,在修真界闯下了偌大的名声。 他已是半步飞仙的道行,天下能掠其锋者不过寥寥几人,往往单枪匹马、一夜之间就灭人满门。 不仅是魔道对他闻风丧胆,就连正道人士提起他,也往往摇头叹息,认为他杀戮过重,将来历天劫时必有业报加身,不值得效仿。 镇玄却不在乎。 他剿灭这些魔门,一来是这些魔门多少都藏有些天材地宝,能够用来为陆维延寿;二来魔道的法门众多,他也是为了搜集寻找,凡人亦可永存不灭的方法。 当然,关于这些镇玄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而二百多岁的陆维虽然现在还活着,也只是还活着而已了。 陆维靠坐在洞窟内的锦榻之上,对面的镇玄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而已。 二百多岁,对一个凡人来说已经太老太老,老到不能动弹,老到五感尽皆迟钝,老到随时可能断气。 而这段时间以来,陆维能感觉到,那些天材地宝对他身体滋补的作用,逐渐接近于无。 不管什么样的灵丹妙药,吃了一百多年之后,对这个普通的凡人之躯,也该到了无力为继的时候。 镇玄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碗,把碗内深棕色的汤药含了一口在嘴里,然后嘴对嘴的喂陆维咽下。 就这样一口口的,将那碗汤药尽皆送入陆维的腹中。 毕竟现在,陆维连吞咽的能力也丧失了。 喂完药后,镇玄将青花小碗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块棉帕,动作温柔的,擦去爱人唇畔药渍。 陆维拼尽全身的力气,在这个时候抓住了镇玄手腕,朝镇玄摇了摇头。 到了这个地步,镇玄做这些事,明显是在白费功夫了。 生命已经不可抑止的,从他身体内部流失掉,他只希望镇玄在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不要太难过。 “没什么可难过的,你在一日,我便要照顾你一日。” 镇玄与他共同生活了将近两百年,彼此间心意相通,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然后,镇玄低低的笑了一声,仿若下定了什么决心,将陆维打横抱起:“看来,到时候了。” 他抱着陆维,踩着柔软的地毯,抖落衣袂间多情温柔的熏香,洞窟内的环境骤然变幻。 那些琉璃窗、拔步床,名家的字画,吞吐烟气的铜兽,明亮的光线、清新的空气……通通都不见了。 他们身处于一个空荡荡的洞窟,四壁的熊熊燃烧的牛油火把,将这个不见天日的洞窟,映照得灯火通明。
有粗大的铁钩从洞窟顶部垂落下来,铁钩旁置一石台,上面放置着许多锋利的小刀、烙铁、钳子……等工具。 而在石台的旁边,有一堆篝火在燃烧着,旁边还放着一口锅。 陆维虽然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却能感觉到周围环境变了,因为有浓重的血腥浊气扑面而来,侵蚀着他残存的嗅觉。 “陆维啊,不要怕。”镇玄俯身亲了亲陆维,“我已经让别人试过,而且做好了完善的准备,这个方法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而且,我不会让你疼的。” 说完,镇玄冰雕玉砌般的手掌,拂过陆维双眼。 顷刻之间,陆维只觉得眼皮变得很重很重,再也不能睁开,整个身体仿若朝着一个暗不见底的深渊落下去、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道长:不要怕,放轻松,我很温柔的~
第111章 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深渊里, 陆维五感尽失, 连思维都发散成了一片空白。 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不看、不听、不想……只是不停往下坠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道黑暗深渊里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的一刹那,也许是千年万年, 时间不再流逝、万物俱寂。 接着,他的眼前忽然大放光明, 紧接着出现了一幅人物像。 是一名老道。 老道身穿姜黄的八卦道装,星冠束发, 乌须垂于胸前, 眉目清隽出尘,盘腿坐于蒲团之上,眼皮半垂,神色平和端雅, 给人一种需要仰视的光明伟岸之感。 其周身散发的气势既光明清正,又苍茫深远, 仿若他就是“天道”的存在, 仿若他就是整个浩渺的宇宙。 正是他刚来昊元峰雪山顶没多久的时候, 穆鸣所画的那副“玉清观想图”。 当年陆维看过那幅图之后, 每当放空了自己的思绪之时, 这幅图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继而令他感到身轻体健,神清气爽。 他能活到二百多岁,除去在这期间, 镇玄不停的为他寻找天材地宝之外,这副观想图也是功不可没。 这副玉清观想图出现于眼前之时,陆维感觉到自己不再往深渊坠落,而空白的思维也逐渐回笼。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整个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漂浮于半空之中。 当他想起了自己是谁的那一瞬,光、黑暗、老道,全部在他面前消失不见。 他站在牛油火把映照下的洞窟里,看见镇玄把另一个他,吊在了洞窟顶部垂下来的那个铁钩之上,然后一件件的,脱去了另一个他身上的所有衣物。 另一个他虽然双目紧闭,却明显还活着,宽厚的胸膛正微微上下起伏,呼吸均匀。 陆维低头望去,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试着伸出手,眼前所见亦是空无一物。 他忽然间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一个灵魂,或者说是一个精神体。而被吊在铁钩上的另一个他,则是他丧失了意识的**。 “陆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他看见镇玄伏在他光裸的脊背上,恋恋不舍地亲吻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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