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景倒像是从前在寒辰宗闯祸时,谷山陌举着戒尺要揍他的样子。 祁霄的眼神一暗,心中太多感怀和不舍,渐渐都成了痛。 “殿下……殿下这般无视法度,又与那凶徒何异啊!”裴浩知道这话不该说也不能说,可他忍不住,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待祁霄不同,祁霄与另几位“何不食肉糜”的皇子本就是不同的,裴浩才会不知不觉地有不同的期许。 现在却害怕自己看错了、想错了。 “裴大人,我以江湖身份下帖约战他们,并未触犯我朝律法。 若非他们自己心虚,露出了马脚,裴大人也只不过与同僚吃顿酒罢了。” “那个……另一个,难道不是池越易容而成?” “是池越没错。” 祁霄转身往外走,“裴大人不妨听我将事情细细说来。” 裴浩沉声一叹,就算要问罪也得给祁霄一个申辩的机会。 “你方才说三人,可大理寺只有两人,还有一个刀客似乎是逃跑了,不晓得都护府有没有拿到人。” “另一个跑了的是宗盛假扮的,真的那个叫李生,已经被天策营带走了。” “天策营?”裴浩一惊,虽然陛下之前确实许祁霄调用天策营,但说的是让天策营护他周全,什么样的江湖人士需要动用天策营来对付? “暂且不说那李生,他与罗大人的案子关系不大。” 祁霄扔掉了半个苹果,擦干净了手才坐下跟裴浩说话,“我借用了李生的身份约这两个人比武,王堂一和钱冲,原本只想试探一下二人武功路数,却没想到他们不仅认识还很熟,钱冲一收到帖子就去找了王堂一打听有关李生的消息,还请王堂一助拳。” 裴浩不懂江湖规矩,江湖人同在元京城,相互之间认识,甚至有些交情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祁霄说的马脚究竟是什么? “裴大人,江湖人行事也是讲规矩的,钱冲和王堂一都不是元京人士,到了元京城之后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拜码头,说明来意并保证不会闹事,一般收到请战帖之后,都会第一时间告知东主,避免误会,也会选择适当的时间和地点。” 祁霄见裴浩疑惑,便多解释了两句。 “元京城是京畿重地,江湖帮派就连地头蛇都不敢做,在元京城所需拜的码头明面上是天下镖局,实则是京畿都护府。” 裴浩知道天下镖局,是陈国境内最大的镖局,元京城中有名头的商号都靠着天下镖局走货,其中还包括了皇家采办的生意。 天下镖局与京畿都护府关系甚密是理所当然。 “钱冲和王堂一收到帖子后,没有去天下镖局,而是合计了之后,将比武定在了申时、城东闹市之中。 王堂一送走了钱冲,立刻去了一趟隆泰兴钱庄,走的是后门,单独见得是掌柜。 隆泰兴是秦家的产业,这个裴大人应该是有所知晓的吧?” 裴浩微微点头,祁霄说到这里他已经听明白了,倘若钱冲和王堂一是寻常江湖人,只需按江湖规矩与李生比试一场即可,但他们在元京城中所为其他,为防有所纰漏,便要先向“雇主”言明。 祁霄原想投石问路,他们却是自己不打自招了。 “暗牢里面这个就是王堂一?” “正是。” “既然怀疑他们,何不直接带回来问话?”裴浩心里清楚,就算带回来,无凭无据他们是不会开口的,但当街刀剑相搏,却实在太不应当。 “现在钱冲一心以为王堂一和李生是联合起来要杀他灭口,才会有可能跟我们说实话。 而我让宗盛和池越把事情闹这么大,还请裴大人亲自做了见证,为了不仅仅是他们两个的供词,而是为了逼一逼曹大人。” 是了,若想名正言顺地查,还得靠京畿都护府出面。 毕竟元京城的大事小情还都得曹巍山做主,就算此刻人是收押在了大理寺,曹巍山若突然反应过来,找来要人,裴浩根本不能硬扣着人不放,到时候曹巍山可以随便寻个由头将人处置了,根本不会去得罪秦氏。 但现在事情发生在东市,在大理寺十数位大人眼前,曹巍山再想大事化了也是不可能了。 “殿下你这……一下子可就得罪不少人了。” 裴浩担心起了祁霄,秦氏是不可能被两个江湖人牵连上的,就算有证词证供,也会说是他们胡乱攀咬,没有真凭实据,证明秦氏主使刺杀朝廷命官,根本动不得秦氏分毫。 祁霄这样打草惊蛇,恐怕太过冒进了。 祁霄却笑起来:“裴大人就不必担心我了,先审钱冲和王堂一吧。” 祁霄是动不得秦氏分毫,但陛下未必能容忍。 他敢这么闹事,就是仗着池越在身边,他所作所为皆会通过池越传入陛下耳朵里。 若陛下想拦着他,他午后将王堂一送入大理寺,陛下便该将他召进宫去了,池越更不会帮他一起闹。 既然陛下默许,他不欢天喜地地闹一场,怎么好意思呢。 *** 华溪别院里,黄泽献亲自给唐绫送去了消息:“钱冲和王堂一被押入了大理寺,李生不知所踪。” 唐绫静静看着书,脸上波澜不惊,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微微轻笑了一声:“难为曹巍山了,这些日子是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公子料的不错,曹巍山已经赶往大理寺了。” 黄泽献有些担心,说道,“以曹巍山这么爱和稀泥的人,他若将人从大理寺要出来,说不定就卖秦氏一个面子,将钱冲和王堂一轻纵了,一旦他们走出京畿都护府,恐怕就要从此消失于人世间了。” “祁霄身边有天策营的人,陛下自然早就什么都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是曹巍山能做的了主的了。 黄叔叔放心吧。” “但仅凭两个武夫,又能奈何的了秦氏?” “当然是不能的。 但陈国朝中又不是秦氏一门独大,不还有公孙氏虎视眈眈?平素空穴来风本就是惯常事,现在凭白秦氏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公孙氏难道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唐绫翻了一页书,与黄泽献的问答之间神思还都聚在书中字里行间,闲聊一般继续说道,“我没什么都不需要做,只管任其发展即可。” 黄泽献点了点头,又道:“今日礼部送来了议程,中秋已过,和谈之事不会再拖了。” 唐绫还是笑:“再等等,明日大约会送新的议程来。” “这……是为何?” “原本主理和谈事务的人是礼部尚书褚游,而秦国舅协理,之后或许有调整呢。” “和谈兹事体大,犹若战场,阵前临时换将恐怕不能吧?” “换是不能,改一改还是可以的。” “改?” 唐绫没再多少,只笑道:“明日,最迟后日,便能知道了。 黄叔叔只管照计划议和。 明日起,要辛苦黄叔叔了。”
第88章 (拍虫) 池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阴暗处爬满的苔藓就快能隔着衣服钻进来,黏糊糊地扒着他的皮肤,墙缝里藏着的血污还残余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天长日久地腐败发霉,让池越心情非常不好。 池越叹了一声,这几日他可真是大理寺地牢的常客了,好像才从这里出去没两天,又回来了,是不是要将每一间都体验一下呢? 出去之后,池越想去晒晒太阳。 钱冲受了伤,腰间一刀不算致命,但确实伤在非常不好的地方,他的行动力和速度大打折扣,失血也多,现在已经面色苍白,喘息越来越重。 钱冲扒在牢房门口,冲着对面的池越喊了一声:“王堂一我与你远近无仇!你为什么要出卖我!将我供出去,你以为你就能走得出大理寺?!” “我当然能出的去,一会儿接我的人就会来的。” 池越嗤笑了一声,靠在墙边斜眼看着钱冲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样子,慢悠悠说道,“倒是你,聪明的话就闭嘴,认下这个罪名,将来你的弟妹主上会好好照顾,否则……就不用我说什么了吧。”
“你!王堂一!你别以为你脱得了干系!”钱冲狠狠咬着牙,暴起一圈砸在牢门上,哐当震得大响,像要将牢门一拳砸裂似得。 幸好大理寺的牢门比一般的结实许多,再多加是个钱冲抡起斧子砍也得砍半天,不是轻易能脱牢而出的。 “哈,人又不是我杀的,与我有何干系?” 过道尽头传来狱卒的喊声:“吵什么吵!一会儿大人提审时再吵来得及,现在都给我闭嘴。” 钱冲不是初入江湖的愣头青,能接王堂一这单生意就知道自己蹚的是什么样的浑水,他虽然脾气暴,却不是没脑子,在酒楼里王堂一突然出声把自己和他都送进了大理寺,钱冲极度震惊,从酒楼到大理寺途中,他一直是懵的,到现在被锁进了大牢里,他反而有机会好好想一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王堂一和他被京畿都护府擒住,王堂一却要自己往大理寺钻,说明,他在害怕京畿都护府,反而是大理寺比较安全?! 怎么可能!? 为什么? 王堂一说的,有人会来接他又是什么意思? 池越打了个哈欠,像钱冲这样的江湖莽汉,嘴巴能有多严实?又不是佔事处、都事府那种地方养出来的死士,上点手段、用点刑不怕他不说实话,何必大费周章?看样子,祁霄不仅想要刺杀罗瑜的凶手,还想要裴浩呐。 可裴浩只是暂代大理寺卿,就算是晋升,手中并无实权,比不了曹巍山,但祁霄为何选裴浩而非曹巍山呢? 有意思。 很有意思。 祁霄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事情都不能以常理推敲,无论是查案还是唐绫,他的选择总是不利于他自己的哪一条路,甚至是,死路。 陛下将无事牌给祁霄的时候,可曾预料到吗? 钱冲越看王堂一闭目养神,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越觉得事情诡异,心头的怒火渐渐快要被惊惧压了过去。 “王堂一!你就算要我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为什么?!”罗瑜的案子已经结束了,五都府和京畿都护府都忙着查抄昌明商号,根本没有再追查刺客,就算有,他们也查不到自己身上,王堂一没道理杀他! 确实没有。 池越笑了笑,微微偏头看向钱冲,叹了一声:“钱兄,我不过是听命行事。 哪里轮得到我问为什么?” 斩草除根? 不对! 像钱冲他这样武功高强,又能干这等脏活儿的人并不多,罗瑜的事情他做的漂亮,将来肯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现在杀他没有任何意义! 就好比王堂一,他武功虽然也不错,但与钱冲自己相比,还是稍逊了一筹,让王堂一杀自己,刀剑之利还不如一壶毒酒。 眼下元京城风声紧,在城中杀人大为不便,不论哪一种死法都难免惹来京畿都护府的麻烦。 若要钱冲自己说,还不如王堂一将他送出成,待离开了五都府地界,再给他一杯“送行酒”,静悄悄的就能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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