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弘武帝,到底是赌输了。 “带下去吧。”萧翌挥挥手,不想再看师傅一眼。 当年敌营相救,后来拜师学武,原来都是祖父的安排,都是刻意为之。 他们的师徒缘分,竟然全是假的。 处理完蒋骥后,萧翌看向曹肃渊和尉晗明,对二人道:“曹、尉二位镇抚使此役功不可没,同升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暂代指挥使一职。” 这便是让他们二人共掌锦衣卫,以防内部动乱。曹肃渊和尉晗明立马谢恩道:“臣领旨,谢陛下!” “太庙前殿焚毁,户部、工部负责拨款重修。”萧翌说道,“至于夔王……” “陛下!”有官员站出来,义愤填膺道,“夔王殿下焚烧太庙,不敬先祖,是谓不孝。此等不忠不孝之人,应贬为庶人,不得葬入皇陵。” 夔王之前还能落个王爷的头衔,现在这么一折腾,真把自己折腾成庶人了。 但萧翌想起弟弟死前遗言,知道他并不想生在帝王家,更不想葬在皇陵,故而同意了。 或许,自由自在的葬在乡野间,才是萧竖真正希望的。 大事处理完毕,陛下宣布退朝,却留下了沈阁老。沈嘉等众臣都退下后,才上前到陛下的身边。 沈嘉和陈公公一左一右扶着陛下上了御辇,等回到养心殿后,沈嘉服侍萧翌躺到榻上,自己则坐在一旁小凳子上,陪着他。 等屋内的下人都退干净了,沈嘉这才问道:“陛下恨蒋指挥使?” “我不恨他。”萧翌贬黜了蒋骥后,反而放下了心结,“我只是佩服祖父御下的手段,更佩服祖父的神机妙算,连身后事都能算出来。” “你以前不是很崇拜弘武帝吗?”沈嘉记得萧翌经常拿着弘武帝的兵书看,可今天萧翌提起武帝时,语气却不大好。 “朕崇拜祖父,但朕不是他。”萧翌自嘲道,“我以前觉得他是千古一帝,从小就崇拜他。可我没想到,他将亲人视做棋子。” 沈嘉听不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的事和弘武帝有关系?” “是啊。”萧翌慢慢讲道,“之前我看祖父留下的书籍,从笔记里发现,他想把西殴赶尽杀绝,并有了一系列计划。可惜了,祖父有生之年并未完成。” 沈嘉皱了皱眉头,仿佛猜到了什么。 萧翌此时问道:“愚公移山的故事,你听过吧。” “当然。”沈嘉点头,“你的意思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对,他希望后代子孙能完成他的遗愿。” 沈嘉终于明白了,“弘武帝想让你对西殴动兵?” 萧翌却反问道:“愚公为什么能笃定,他的子子孙孙,能像他那样坚定不移的移山呢?” 沈嘉看着萧翌一脸肃杀,一时不知他是何意。 “祖父为了让我这个庶子上位,故意传位于大伯,又留给我二十万兵马。”萧翌继续讲道,“大伯生性猜忌,再加上蒋骥等人在两边煽风点火,我们和大伯闹得水火不容。我便如祖父计划的那样,起兵谋反,并一路顺风顺水的打进了北京城。” 沈嘉闻言大为吃惊,怪不得萧翌总能以少胜多,竟然都是计划好的。谁能想到弘武帝为了灭西瓯,不惜牺牲自己的儿子? “原来朕不是篡位,朕才是祖父想传位的人。可惜祖父没有料到,大哥会如此决绝。”萧翌苦笑一声,“或许他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爷爷。” “微明……”沈嘉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 萧翌却不需要什么安慰,他冷漠的说道:“但我,也不是好孙儿。”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明集礼》卷十七,“嘉礼一·朝仪”。
第138章 破阵子(八) 锦衣卫的内部大清洗、庶人萧竖的安葬、太庙的修缮、正月大典的安排等等事情,都需要陛下和内阁处理。萧翌和沈嘉忙忙碌碌许久,等消停时已到了清嘉六年的三月。 这时候,萧翌的腿脚早已大好,能够行动如常,但心情依旧郁郁寡欢。沈嘉知道他的心结何在,却无法替他排解。 曹肃渊和尉晗明将锦衣卫里蒋骥党羽都清扫干净后,关于下任锦衣卫指挥使人选问题,一直迟迟未定。萧翌曾问过曹肃渊,今后有何打算。无论是要钱还是要权,他都可以满足堂兄。 可曹肃渊却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早已看淡了。我只是想守护着皇宫,守护着京城,守护祖辈打下的江山。” 曹肃渊乃皇长子,是正儿八经的皇室继承人,故而从小悉心教育,请的都是大儒,教的都是传统儒家正道。曹肃渊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心中的家国情怀,可比萧翌他们深沉多了。 然而萧翌想起外界对于曹肃渊的评价,说他市井出身,一身毛病,顿觉可笑又可悲。明明是芝兰玉树的贵公子,却要伪装成不学无术之徒。
“既如此,你就继续在锦衣卫,任锦衣卫指挥使吧。”萧翌说道,“只不过,你得一辈子顶着‘曹肃渊’这个名字了。” “萧昱早已在城破那日死了,曹肃渊才是我的新生。”曹肃渊说道,“只是,尉晗明怎么办?” “他和沈嘉处得不错,我想让他跟着沈嘉,也算是我的私心吧。” 曹肃渊点点头,又看向了堂弟的腿,“陛下,我听沈阁老说,你们在找寒毒的解药。” “难道你有?”萧翌不信,之前他们搜过大伯的家当,什么都没发现。 “我没有寒毒的解药,但我有寒毒的配方。”曹肃渊献上了一张泛黄的纸片,“这是我当年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我听沈阁老无意间提过,只要有配方便能配出解药。” 萧翌对范大夫配药的进展不是很了解,见状便接过了方子,对曹肃渊淡淡道:“你费心了。” “都是我父亲的错,我只想弥补一二。”曹肃渊看到萧竖和陛下因寒毒发作,不得动弹的时候,心里无比痛恨父亲。 即使,父亲手中的寒毒,是从废帝萧笠那里得来的。但父亲没有制止,反而接受了寒毒,最终害人害己。 “或许寒毒的解药,只有我那位好大哥才知道吧。”萧翌又问道,“对了,当时三弟去太庙时,我看他行动自如,又是为何?” “他吃了一种反噬很大的,暂时性的解药。”曹肃渊解释道,“这种药丸只有十粒,和寒毒配方放在一起,我便一同带出来了。” “这种药丸你还剩多少?”萧翌问道。 “两粒了。”曹肃渊答道。 “堂兄,全给我吧。”萧翌想也没想,伸手就要。 曹肃渊愣了一下,“陛下,此药反噬很大,虽然服用期间能缓解疼痛,压抑寒毒。但药效过后,痛苦将是十倍。” “我知道,我也没想吃。”萧翌说道,“我把药丸也给大夫看看,或许能配出真正的解药。” 曹肃渊一脸狐疑,却在萧翌的逼视下,不得不全部交出。 萧翌将药丸和配方一起收入袖中,对他道:“今日之事,不要告诉旁人。” “……”曹肃渊无力反驳,心道不愧同为萧家子孙,一个个都挺疯的。 等一切风平浪静时,已到了清明时节。这日萧翌突然叫上沈嘉,让他放下公务,去京郊散散心。 “散心?”沈嘉不明所以,却见萧翌已经带上了包裹,换好了便装,于是不再多问,陪他一起去了。 两个人骑着马儿,穿过闹市,出了城后却越走越偏僻。最后,萧翌竟然带他来到一处墓地。放眼望去,地里散布着一座又一座的小土包,一个个十分的简陋,有的甚至连墓碑都没有立。 “这里是……”沈嘉突然想到了什么,“今天……清明?” “是啊,你都忙糊涂了吧。”萧翌下马,将马儿拴在路边大树上。而后,他走进地里,弯着腰,一个个土包寻找着。 原来萧竖埋在了这里,埋在如此偏僻简陋的地方。沈嘉心下感叹着,也跟着萧翌一起寻找。 明明是清明时节,但前来扫墓的人很少。他们走了许久,才碰见一个大爷在烧纸。那个大爷冲他们喊道:“你们也来扫墓?” “是啊。”沈嘉替萧翌答道。 “这里是埋葬罪人的地方。”大爷说道,“难得你们有心,愿意过来看看。这的很多墓,早就被遗弃了,好久都没人来打扫了。” 沈嘉闻言愣了一下,萧翌却道:“人死如灯灭,前世种种皆一笔勾销。若有来世,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只求能清清白白做人。” “你是读书人吧,说话文绉绉的。”大爷将纸钱扔入火堆里,冲着墓碑絮絮叨叨道,“听到没,儿啊,来生要清清白白做人啊。” 沈嘉和萧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继续往里走去。 沈嘉和萧翌找了一圈,才看到一座新坟,墓碑上只写了“萧竖”二字。至于出身年月、生平事迹,都是空白一片。 萧翌将包袱打开,里面全是萧竖的衣物。沈嘉会意,立马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衣服。 萧翌则坐在地上,看着沈嘉烧东西。火光明明灭灭,萧翌的脸上却无悲无喜,如同一位路人,偶过此处,给未名的坟墓,烧上点纸钱。 可沈嘉知道,萧翌的心里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他对自己的弟弟,可谓是用心良苦,却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头七时,没有人给他烧纸钱。”萧翌说道,“只好等到清明,将生前衣物烧给他。希望他下辈子,做个幸福的普通人。” 他不曾后悔软禁过自己的弟弟,也不再憎恨自己的弟弟。 他们兄弟,两清了。 衣物化为灰烬,火光渐渐熄灭。而萧翌依旧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微明?”沈嘉问道,“不走吗?” 萧翌望向沈嘉,摇了摇头,“我好累啊,长青。” 经历了这么多人和事,他竟然只道了声——累! 然而,以前的他从不言累,更不叫苦。 沈嘉听后心里不是滋味,他坐到萧翌身边,故作轻松的说道:“那我,借你肩膀靠一靠。” 一语双关。 萧翌愣了一下,随后真的将头枕在了沈嘉的肩膀上,舒舒服服的靠着,突然很安心。 而这种体验,他以前从未有过。 他是皇帝,只有别人倚靠他,而他不能倚靠任何人。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坚实的肩膀,可以让他靠一靠了。 ———中卷完——— 作者有话说: 中卷结束了,撒花!!! 下卷开篇依旧会跳一年的时间线,周二开启!
第139章 鹊桥仙(一) 一年后,清嘉七年春。朝廷开科取士,诸举人赴京赶考。 三年一度的春闱又开始了,无数学子寒窗苦读十余载,就等着在大比之时一展身手。萧翌和沈嘉坐在一家小茶馆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放眼望去,京城中尽是青衫身影。 “这次的春闱比上次还要热闹。”沈嘉又是兴奋又是激动的说道,“我真有些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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