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云绝不会包庇一个滥杀无辜的魔头,但姓顾的毕竟年岁不小了,万一脑袋不清楚错信他人、晚节不保呢? 莫小柯:“所以前辈和门主之间的情谊当真……” “你闭嘴。” “哦。” 沈般三人逃过鸿客居杀手的追杀后,寻了一处荒废的山洞藏身。这附近人迹稀少,一望都是无穷无尽的山林绿树,像是与风路城隔绝的另一座岛屿。 “你是从何时开始跟在我们身后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老夫?”肖凌云不满道:“要不是昨晚多喝了点,老夫用的着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找你们两个吗。” 不是怀疑,是……担心。 自知在暗道内没发生什么好事儿的沈般有点心虚。 “要说你们这两个小子也是傻,就算是被包围又怎么样,何必一时想不开呢。”肖凌云语重心长地道:“好在你们两个还有点本事,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也没受什么伤。老夫可是好不容易才寻到一条下来的路。” 说是路,却也不是普通人能走的。 看来能聚集这么多杀手,定是有其他方法来到这座岛。 “嗯。”沈般心虚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顾笙:“他的状态还是不对,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从中了那香粉之后,顾笙就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既不说话,也没有陷入昏迷,双眼睁开着,却没有任何神采。 “老夫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症状。”肖凌云摸着下巴道:“不过对于方才那些香粉,我倒是有所耳闻。黑市中出现过这些不干净的东西,说是能让使用者功力增强,不惧伤痛。只是这药容易上瘾,若是用得多了,则会失去神志,状若疯癫。看那些人的症状,药粉比黑市上流通的那些药性更重。” 听言沈般不禁更加担忧,凑近了顾笙的耳边,轻声道:“你醒醒。” 肖凌云:“……” “你向我说的那些往事,我听了之后只觉得阴森可怕。那样的困难你都熬过去了,这世上便不会再有困住你的东西。 肖凌云:“……” 老啦老啦,除了喜欢多愁善感之外,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喽。 “……那是当然。” 似乎是沈般的话语起了作用,顾笙的指尖总算动了动,双眼也渐渐地恢复了神采。他虚弱着扬起嘴角,对沈般扬起了一个极为欠揍的笑容:“这世上……哪有能难倒我的东西。” 肖凌云:? 这小子原来是这个性格吗。 顾笙移开眼,将目光落在了肖凌云身上:“你是从哪儿来的?是高山流水庄的,还是风路城的?” 肖凌云:“……” 沈般想了想,一脸严肃认真地道:“可能是方才的香粉,让他失忆了。” “你当老夫蠢吗?” “试一试,也说不准。” 肖凌云:“……” 顶着肖凌云怀疑的目光,沈般只得重新组织说辞:“顾笙的体内有两个人,现在的这个更能打,但是品味不怎么好。” 顾笙:“整天披着一身丧服,还说我品味差呢。” 肖凌云:“……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个肯定不是顾景云的徒弟。” 一听顾景云的名字,顾笙活像是被踩了尾巴:“怎么,你是那老东西的旧相识不成?” “那是当然,我连他小时候掏过谁家鸟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顾笙的敌意瞬间消失不见,眼睛都亮了:“当真如此?那老东西都有什么糗事,说来听听!” 交朋友的最快方法,就是在背地里说另外一个人的坏话。 想到当年的往事,肖凌云也变得神采奕奕:“要说那姓顾的,当年也是个斯文败类,一具好皮囊骗了不知多少侠女的芳心,他倒身在福中不知福。最后栽在了个小妖女的手里,气得他师父差点没背过气去,逼他立下誓言与那小妖女断绝来往。结果你猜姓顾的怎么说?” 顾笙实在无法想象顾景云叛经离道的模样,倒是沈般道:“他若应了,你也不会对我们提起这件事了。” “顾景云说,他做不到。” 气得他师傅又差点背过气去,却不忍对爱徒下重手,只将他关在后山禁地里,罚他“自省”,什么时候明白自己错哪儿了,才能出来。 “他倒是有骨气,怎么也不肯悔改。他师父被磨得没脾气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等他再去找那小妖女的时候,人家早跟个桃花眼的小白脸跑了。”说着说着,肖凌云渐渐地收了声,小声嘟囔起来:“这个死脑筋呦,到现在还是那么较真。” 说是“妖女”,但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女人。哪里来的魔力能让他一直念念不忘,一念就念了一辈子。 “想不到老东西还有这么一段风流韵事。”顾笙又恢复了不少,此时已能坐起身来:“下次他再拦着我去怡红楼,我就说连他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来逼我。” 听到“怡红楼”这三个字后,沈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但这一瞬间还是被顾笙的余光捕捉到了。 “怎么,醋了?” “没有。” “醋了就说嘛,我再也不去还不成吗。” “随便你。” “咳咳,老夫不是什么古板的人,但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没想到顾景云的徒弟竟然是个断袖,还是个疯子。 不过与老夫还算投缘。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肖凌云比划着说道:“他大概有这么高,二十出头,穿着浮夸,见谁都像是个傻子似的只知道笑。” “那你可找错了对象,我见过的人不多,其中会对我笑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他可能和讨伐你的武林人士在一起。” “那你为何不找他们问问?” “他们都死了。” 洞穴内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找我,也是想要报仇?” “那倒不是。”肖凌云摇了摇头:“这人半点武功也不会,蠢是蠢了些,却没有傻到不自量力的地步。见了你躲还来不及,又怎会去讨伐你呢。” “他是你的什么人,是手足亲朋、还是忘年交的好友?” “他是我三华派的掌门。” 真的有三华这个门派吗? 是也不是。 三华三华,最早取自山花。掌门是个整日做着江湖梦的富家小公子,打扮得像只花里胡哨的小孔雀。肖凌云第一次见他,还是因为他替一个糖葫芦小贩打抱不平,结果反被恶霸按在地上摩擦。 “这位大叔,你身手不错啊,可愿当我三华派的长老?” 三华派是什么派? “我等行侠仗义、惩恶锄奸、斩尽邪佞,只为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门下弟子十七人,一个会打的都没有,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但小掌门似乎一直没有自知之明,带着手下的“左右护法”、“四大战将”在县城里招摇过市、打抱不平。真碰上了摆不平的硬茬儿,就屁滚尿流地跑回家来,哭喊着“肖长老快来护驾!”,让个半截入土的老人家来给他出头。 这样一个傻子,遇到大魔头毒君子之后,却没有来找他,甚至再也没有回来。 “就算不是我杀的,他也大概是因‘毒君子’而死。”顾笙坦荡地道:“错过现在这个好机会,等我恢复后,你可再也杀不了我了。” “你倒是对自己有自信。” “当然。” 沈般:“……” 就算能断肢重生,他也不希望顾笙如此轻视自己。 “可别小瞧老夫啊。”肖凌云朝自己比了比:“想当年,老夫也是独霸一方、叱咤风云的武林豪杰‘赌中圣手肖凌云’,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现在怎么没名气了?” 肖凌云长叹一口气:“累啦,老夫上了年纪,不想再争下去了。” 喝喝小酒、睡睡懒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逍遥日子,要比争名逐利快活得多。 所以他就不该当什么狗屁三华派长老。 “老夫瞧你这疯病可怜,给你指一条明路罢。等我们从这鬼地方出去之后,去找一个叫‘药不能’的人。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你,就只有他一个了。” 无病不能医,无人不能救。这人又说自己姓“药”,于是就被称为“药不能”。武林中若说谁的医术最高,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可他虽能救命,却无人认为他是个医者。因为让他救人,他要的酬劳是一命换一命。 你让我治他的病,便要拿自己的健康来换。你让我救他的命,便要把自己的性命拱手相送。 所以这个人的名声虽大,仇家却也不少,多到他只能隐姓埋名地藏起来,无人清楚他真正的下落。 沈般认真地想了想:“顾笙曾说顾门主带他寻过不少医者,或许他已经找过了。” “不可能,别人也就算了,那可是顾景云,怎么会去求助‘邪魔外道’。”肖凌云嗤笑道:“而且以药不能那个性子,一听顾景云要找他,不跑得要多远有多远。就是顾景云想求他,也未必找得到人。” 没想到顾笙突然开口了:“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贼眉鼠眼,两撇老鼠须一样的小胡子,身上的药味儿浓得冲人?” 肖凌云一愣:“是啊,你见过?” “嗯。” 而且印象深刻。 三年前他一觉醒来,就看到自己手里抓着个身型猥琐的小个子,那人正大声嚎着:“顾景云你不能不讲信用!” “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这是疯了、是心病!是中了邪!你让我怎么治?” “心病也是病,你不是号称自己无病不能医吗?” 药不能:…… 药不能:“不如这样,你让我开剂药,把你这徒弟给药傻了,每天笑嘻嘻,他这病保准就没了。” 顾笙:…… 手指继续用力,药不能又是呲牙咧嘴地一顿干嚎:“顾景云你这个伪君子!过河拆桥!言而无信!” “我好像有笔账还没跟你清算。” 药不能立刻就蔫了。 那时候顾笙说了什么呢? “又找人来除掉我啦,是不是又失败了?”顾笙笑着,手上继续默默用力:“是不是我杀了他,你的亲亲乖徒儿更回不来了。” 顾景云的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只留下一句“随你喜欢”便转身离开。 他最讨厌的就是老东西的这副模样。 他对顾笙投入了关注与期望,对他却什么都没有。只要不暴露他的存在,不污了顾大君子的名声,他做什么,顾景云都不会理会。 沈般突然看向洞穴之外,打断了顾笙的思绪:“有人来了。” 脚步极轻,气息沉稳,是个绝顶高手。 “……风闻阁?” 等到对方走近时,三人注意到在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额角雕刻着一只墨色的黑麒麟。 “不对。”肖凌云皱眉,神色凝重地挡在两人前面:“他不是风闻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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