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坊门口有不少孩子在追赶嬉戏,他们见江允骑马而来,感到新鲜无比,居然有个大胆的孩子上前要拽马尾巴。江允顿感不妙,生怕马儿发了性子,踢伤那幼童,于是跳下马将那小孩儿捞进怀中,笑道:“马尾巴拽不得,当心它踢你。” “拽得拽得!坊里前几天来了个骑白马的姐姐,她的马就能给我们拽尾巴!”小孩儿不停蹬着腿,终于如愿以偿挣脱了江允的怀抱。 江允双眸一亮,拉住这小孩儿不让走,心急如焚道:“什么样的姐姐?” 小孩儿张开双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咧开他那漏风的门牙,道:“梳了个辫子的姐姐,她有把细长的剑!” 是裴雁晚!江允喜上心头,迫不及待地追问:“她在哪儿?” 另一个流着口水的小女孩跑过来抱住江允的腿乱蹭,把口水全部抹在了江允的衣摆上,大声喊着:“是孙管事的妹妹呀!孙管事今天一早就送她妹妹出城啦!” 出城了!江允大惊,顾不得小女孩把自己的衣摆变得湿漉漉的乌龙,他按住小女孩的肩膀,急道:“她出城多久了?” “啊,这、这,差不多是红红吃完三串糖葫芦的时间!”小女孩红红说完,再次抱住了江允的腿,笑容可掬,“大哥哥,红红还想再吃糖葫芦,你有没有糖葫芦呀?” 牙都快烂了还敢吃!江允顾不得应付这天真烂漫的三岁小童,他提起小女孩,将她放到慈幼坊门前的台阶上,便策马朝城外追去。 裴雁晚此去云州,与他便是天各一方,再想见面,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他必须赶在裴雁晚离开前,再见她一面! 京郊不比城中繁华,除了进城出城的行人,就只剩下道路两旁的野草野花和秋天落叶的树木。 孙妙心与雁晚并排而行,口干舌燥地叮嘱了妹妹一大篇话。纵然这些话雁晚每年都要听,耳朵都起了茧,但正因是暖心的临别之语,她才能不厌其烦地全数应下。 孙妙心舍不得妹妹,自打出了城便泪如雨下。她抬手擦擦湿漉漉的眼睛,沮丧道:“亭亭,姐姐舍不得你,不想让你走。” “不要哭了,阿姐。”雁晚不知道怎么哄深陷哭泣之中的人,她只能笨拙地把姐姐搂进怀里,柔声道:“你有了时间,也到云州去看看。就在明年春天好不好,到时候我带你去河里摸鱼……” 孙妙心被雁晚的话逗乐,一改悲伤之态,道:“我才不下河摸鱼呢。” 雁晚见姐姐破涕为笑,于是也舒展开了眉头:“你不哭了就行。我给我在京城的同门嘱咐过,如果赵仁敢上门骚扰你,你只管去找我的同门。” “好,我都记下了,你一路保重。你放在我这儿的匕首,等那小公子寻来,我便交给他……” 忽地,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响,离姐妹俩越来越近。二人一同朝远处望去,只见一位锦衣少年策马而来。 少年离得越近,许成玉当初说的那句话就越清晰地浮现在雁晚耳边—— 这小弟弟长得像你昔日的情郎。 或许是因为天底下的美丽皮囊多有相似,才让江允和雁晚的“昔日的情郎”秦渊果真有一两分像,她竟到了现在才发觉。 随着马蹄行到雁晚跟前,江允也翻身下了马,急切问道:“姐姐,你怎么这就要走?” 孙妙心诧异地看着亲切唤着雁晚的少年,掐了掐妹妹的胳膊,甚是疑惑不解。 雁晚反掐回去,眼睛却是望着江允,笑道:“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江允微微仰起脸,神色很是焦急。他擦掉额头的汗珠,解释道:“我去慈幼坊寻你,他们却说你一大早就出城了,我当然要追!” “山庄还有事,我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那你怎么能不等我!我、我……”江允因为心中的忐忑刚刚平复,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雁晚拍拍他的脊背,让他先把气串匀。待少年定下心神,脸上的潮红褪去一些,才又开了口:“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讲。” 孙妙心心神领会,默默将妹妹推出半步,自己踱步去了稍远些的树下。 雁晚见姐姐主动走远,便问道:“什么话?” “姐姐,我本想前两天就去找你,但是我……我爹人在病榻上,我不能一回家,就往外跑。”江允朝雁晚凑近了一步,一本正经地同她讲。 “这又没什么,我不会放在心里。”雁晚抱起手臂,忽地想起少年于不久前的欲言又止来,于是便反问:“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给我讲?” 在从云州回京的路上,瓢泼大雨忽至的那个雨夜里,江允曾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似是要告诉她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其实那时她便十分自信,已把江允要说的事猜到了七八分。但江允一天不说,她就会一天装作不知道,只待江允主动开口。 江允喉头一动,把话提了到嘴边,却不知怎么开口。他陷入进退两难之中,担忧自己一直以来的“欺骗”会让雁晚厌弃他,又不愿自己与雁晚始终隔着一个虚假的名字。 他当初为了自保撒谎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谎言居然会成为烫手山芋。 “罢了,信之,你说不出口就罢了。”雁晚偏着头,她试图去揣摩江允此刻心中的忐忑,无非是怕她生气罢。 若让雁晚在普通的富家小公子“黎允”和皇帝的小儿子江允中选一个做朋友,她当然是选择前者。 普通人和皇室之间的天堑不可逾越,她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 江允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在他的脸上忽闪忽闪,美得像画卷一般,牵动雁晚的心弦。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雁晚深深呼吸,把手搭在少年肩头轻拍,道:“没有关系,信之。那一定是让你为难的话,你不说也无妨。我们会再见面的。” 江允蹙眉,为雁晚的话动容不已:“真的会有再见那日吗?” “那当然。” 其实,雁晚的话只是为了安慰江允,行在两条道上的人再相遇是如何艰难,她心知肚明。见少年在临别之际依旧情绪低沉,她只有又绞尽脑汁想了一套说辞:“好好吃饭,下次见面,要长得比我高啊。” 这话说完,雁晚便翻身上马,忽略了江允脸上的喜色,此时刮起一阵风,吹动她两鬓的发丝,而江允的心也为眼前神采飞扬的女子倏忽一动。 “阿姐,我走了!”她冲远处树下的孙妙心喊道,便策马而去,前方大道坦荡。 孙妙心鼻子一酸,险些又掉下眼泪,她单手捂住下半张脸,依依不舍地朝雁晚挥了挥左手。 马蹄扬尘而去,消失在官道尽头。孙妙心见妹妹的背影小到再也无法望见,便从怀中掏出一物,走近仍伫立在路边的少年,问道:“公子可是家妹姓黎的那位友人?” 江允方才急如风火,把雁晚身边的这位青衣女子完全忽略了。他意识到礼节上的缺失,便抱拳道:“黎某刚才失礼了。” 孙妙心朝他点头,展开了手中的帕子。只见一柄锋利的匕首卧在手帕上,寒光泠泠,正是雁晚在擂台上赢下的那一把。 “雁晚说,这是她赢来的‘宝贝’,让我转交给你。” 江允接过匕首,露出一个含春的笑容,他乌黑有神的眼睛中,渗入了两滩春水。 作者有话说: 谢谢看到这里的宝们!给我个评论吧求求啦! 修狗上线了,下一章又要暂时下线了!不过没有关系,很快会再见面的! 【女鹅:可是你没有我高诶!
第15章 、劣兵 尽管已经到了深秋,只要稍微穿得单薄些,便会被习习凉风冻得寒入骨髓。但剑庐中只要多开几个炉子,又会让人如处盛夏,挥汗成雨。 澄意山庄此次预计铸一千把兵器送往北境青州,其中利害,剑庐中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一旦出了岔子,即会招来灭顶之灾。 程芙挽着袖子在剑庐中来回巡视,她凭一双精敏如鹰的眼睛做监工,很快便发现了疑似的劣等品。 “这一把剑尺寸似乎不对,略长了一些。”她拿起了一把已经铸好的剑,食指与拇指张作一拃,用来测量剑长,果然证实了自己的发现,于是冷声问道:“这是谁铸的?” 旁边的一位男子抬起头,惴惴不安地举起了手。 程芙把劣剑递给男子,冷面苛责:“张玄,你也是使剑的,应当知道顺手的武器用起来才是好的。这是要送往军中的武器,若是尺寸有了偏差,士兵用起来就会不顺手,也许会因此陪上性命,甚至会打败仗。这个后果,不仅是要你一个人承担,而是要山庄上下的所有人连坐。” 她惯以淡漠的口吻去指出别人的不是,令张玄如芒在背,连忙把劣剑扔进剑庐融解,打算重铸,并向程芙解释,说他想着半个月后就要带队护送兵器北上的事,并为此心花怒放,难免分了心。 “你年年都去,往年怎么没见分心。”张玄解释完,身后便响起一个脆若银铃的声音,他觉得这声音熟悉无比,回头一看,居然是离开山庄数日之久的庄主。 程芙挑眉,冲终于回来的裴雁晚点点头,便离开了此处,到别处检查去了。 张玄惊喜若狂,小庄主回来了,他终于不用被程芙冷言嘲讽了! 裴雁晚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张玄跟前,将张玄已铸好的几把剑都检查了一遍,摇摇头道:“张玄啊张玄,你长脑子的速度,怎么跟不上长个子的速度啊。今年剑柄上要刻四朵半祥云,你倒好,直接刻了五朵完整的上去。” 为了区分兵器年年的不同批次,澄意山庄每年会在剑柄刻上不同的图案。今年所刻的,就是四朵半祥云:一是表明这把剑产自云州,二是以祥云的吉祥寓意为将士们祈福。 至于为何是四朵半,则是开庐时程芙心血来潮定的数字。 “……”张玄立刻钳口不语,傻傻笑了起来,只顾低头锤炼铸剑台上的武器。 现在要被小庄主和程芙联合起来冷嘲热讽了! 张玄铸剑的手艺的确平平,但因为脚踏实地、勤于练习,山庄才会年都给他这样一个机会,让他把亲手铸造的武器送往北境,以此激励他奋进。即使前不久他因冶铁的温度太高烫伤了手,留了一道疤痕,也没有中止铸剑的任务。 雁晚看见张玄沮丧的神情,立刻想到了远在京城的江允。江允沮丧失落的时候,也会像张玄这样,把眉毛、眼角一齐耷拉下去。 她与张玄多年同门,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于是心有不忍道:“剑庐里太热,你若是热糊涂了,便出去透透气,回来再忙,也是一样的。” 张玄摇摇头,他深知自己的天赋不如他人,而澄意山庄中的天才屡见不鲜,他付出加倍的汗水,也只能刚刚追赶上别人的脚后跟。 雁晚见张玄重新拿起了冶炼锤,便不再相劝了。她一回山庄就赶来了剑庐,见程芙如往常一样把铸剑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中半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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